我记下这些零碎的信息,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半。现在去?我看向黑漆漆的街道尽头,心里发怵。可等到天亮?谁知道这一夜会发生什么?林婉的死亡预告改到了明天上午九点半,地点是“光明大厦安全通道”。那地方我知道,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鱼龙混杂。
不行,必须尽快弄清楚。
我咬咬牙,拦了辆夜班出租车。“师傅,去城西老街。”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我一眼,大概看我脸色惨白、魂不守舍,没多问,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夜里车少,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老街口。付钱下车,司机一溜烟开走了,尾灯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老街入口。
路灯稀稀拉拉,光线昏黄。两边的房子多是低矮的老式平房或二层小楼,墙皮斑驳,很多窗户黑着,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街道很窄,路面是旧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夜来香混合的气味。
我按着帖子说的,往里走。夜里老街静得吓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啪嗒,啪嗒。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边蹿过,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一闪,吓我一跳。
找到了那个公共厕所,白色的外墙在夜里很扎眼。对面果然有一条更窄的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墙壁高耸,头顶一线天,深不见底。
我打开手机手电,光柱照进去,巷子深处一片漆黑。风穿过窄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我心脏咚咚直跳,捏紧了手机,另一只手揣在兜里,握着随身带的防狼喷雾——虽然不知道对“那种东西”有没有用。
一步一步往里挪。手电光晃过两侧长满青苔的墙壁,照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和小广告。巷子不长,大概二三十米,尽头是一扇门。
深绿色的门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木头。门上没有门牌,没有信箱,什么都没有。只有门楣上方,钉着一个生锈的铁钩子,看样子以前是挂招牌的,现在空着。
窗台就在门边,很窄的水泥台子。我用手电照过去,灰尘很厚,角落里果然躺着一个东西。
我凑近了看。是一个巴掌大的、铜质的锁头模型,做工粗糙,布满了铜绿和锈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就是帖子说的“生锈的铜锁模型”。
门紧闭着。我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从门缝往里看,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把耳朵贴上去听,死一般的寂静,不像有人住。
“吴师傅?有人在吗?” 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在窄巷里显得空洞又诡异。
没人回应。
我提高音量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难道真搬走了?或者……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如果老吴是唯一可能知道“锚点”和这本相册秘密的人,那他不见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死心,用手电仔细照门板和周围的墙,看有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又蹲下看门缝下的地面,灰尘均匀,不似常有人走动。
正要起身,手电光无意间扫过门边墙壁底部,靠近墙角的地方。那里糊墙的石灰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砖头,而在砖缝里,似乎塞着个什么东西,露出一角白色。
我用手抠了抠,是个对折起来的、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边缘都磨毛了。抽出来,掂了掂,有点分量。信封没有封口,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我走到稍微亮堂点的巷子口,就着昏暗的路灯光,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旧稿纸,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钥匙,齿很复杂,顶端有个小圆环。稿纸上是手写的字,密密麻麻,用的是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已经褪色晕开。
我屏住呼吸,开始读。
“看到这封信的人,不论你是谁,想必已见过‘那本书’了。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我叫吴念生,是个锁匠,也爱收集些老物件。十七年前,我在乡下收旧货,从一个快咽气的神婆手里,得了这本黑皮册子。她当时神志不清,只说这是‘债’,是‘从地府流出来的账簿’,上面记着的,都是时辰到了,该下去的人。得了它,能窥见死期,但也沾了因果,会被‘它们’盯上。
我起初不信,只当是个古怪的笔记本。直到我在上面,看到了我自己的死期,分毫不差。我试图像你一样,去改,去躲。结果,和我亲近的徒弟,替我死了,死状和册子上画的一模一样。
我这才明白,这册子不是预言,是‘记账’。生死有数,簿上有名。你救了本该那一刻死的人,账就对不上了。‘它们’会来平账,要么把那人抓回去,要么……抓一个顶替的。这就是‘一人换一人’。
我逃了,带着册子躲到这里,想找出破解之法。我发现,每次册子上出现新画,‘它们’在现世的活动就会留下痕迹,一种阴冷的类似铁锈和旧纸灰的气味,久久不散。顺着这气味,我追查了很久,发现‘它们’在找一样东西——‘锚点’。
‘锚点’是什么,我没完全弄清。但它似乎和册子的来源有关,也和‘它们’为什么必须按册子‘记账’有关。可能是个人,是件物品,或者一个地方。‘锚点’能暂时稳住‘账目’,拖延甚至扰乱‘它们’的抓捕。但时间久了,‘锚点’自己也会被标记,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我身上这气味越来越重,我知道‘它们’离我不远了。我必须离开,去找真正的答案。钥匙是我铺子后门的,里面有些我留下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记住,别相信册子上的一切,也别完全不信。‘它们’很狡猾,会利用你的恐惧和善意。找到‘锚点’,是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如果……如果你遇到一个姓苏的老人,告诉他,当年的事,对不住。”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捏着信纸,手指冰凉。吴念生……老吴。他果然知道。而且,他的遭遇几乎和我一样。救人,然后死亡转移。他提到的“它们”,就是那团阴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铁锈和旧纸灰的气味……
我下意识嗅了嗅周围的空气。除了老巷子的霉味,似乎……真的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怪味,像是生锈的铁器混合着陈年旧书被烧焦的味道。之前太紧张,没留意。
是“它们”来过了?还是老吴在这里逗留时留下的?
信里最后一句,像一道闪电劈进我脑子。
“如果……如果你遇到一个姓苏的老人,告诉他,当年的事,对不住。”
姓苏的老人……我爸就姓苏!难道老吴认识我爸?当年什么事?这本要命的相册,难道最初是……
我不敢想下去。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我看向手里的黄铜钥匙。铺子后门?
我绕到巷子另一头。这排老房子背面,是一条更僻静的小路,堆着些杂物。我数着门,找到对应那扇绿漆门的位置。果然有个不起眼的小后门,木头都快朽了,挂着一把老式的大铁锁。
钥匙插进去,有些涩,拧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混合着铁锈、旧纸,还有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捂住口鼻,打开手机手电照进去。
里面是个很小的房间,更像是个仓库。没有窗,全靠我手里这点光。到处堆满了东西:生锈的自行车零件、摞到天花板的旧书报、破旧的瓶瓶罐罐、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工具……几乎无处下脚。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手电光柱里缓缓飞舞。
房间中央有张老旧的木桌,桌上相对干净些,只放着一个铁皮盒子和一盏煤油灯。
我挪过去,铁皮盒没上锁。打开,里面是几本更破旧的笔记本,还有一些零散的纸片、照片。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各种奇怪的符号和图案,还有潦草的笔记。字迹和信上一样,是老吴的。
“三月初七,夜,追踪气味至西郊废厂。‘它们’聚集,似在举行某种仪轨。中间有光,极暗,如墨水。不敢近观,速退。”
“四月廿二,访当年神婆之女,已疯癫。断续言及‘门’、‘偷渡’、‘账簿’、‘看守’。疑‘它们’非鬼非神,乃‘门’之看守,防‘偷渡’者。账簿记录偷渡者名姓死期,看守按册索命。然有漏洞,可欺之,需‘锚’定。”
“五月十七,于古籍中查得,‘锚’者,定魂固魄,锁阴阳,镇无常。或为人,身负特殊印记;或为物,凝聚极强念力;或为地,阴阳交汇失衡。得‘锚’,可暂避看守耳目,然终非长久,看守必至。”
“七月初三,梦见黑衣无面人立于床前,持册问我:‘锚在何处?’惊觉,此非梦,乃警告。吾时日无多。须将所知留于后人。苏兄收册子,不知是福是祸,当年一念之差,悔之晚矣。”
我一页页飞快翻阅,背脊发凉。看守,偷渡,账簿,锚点……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渐渐在我脑子里拼凑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