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马当活马医。
莫轻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疑虑。
她走到那道看着格外潦草的图案前,学着萧凡先前的模样,蹲下身凝神细看。
数道深浅错落的弧线,线条粗糙,边缘带着新鲜划痕,分明是仓促勾勒而成。
可凝神再观,这看似随意的几笔线条,却隐隐透着奇异韵律,似与天地间无形规则产生了微弱共鸣。
或许……真藏着门道。
她不再迟疑,闭上双眼,调动一缕凝练如丝的神识。
神识化作纤细触手,轻轻落向图案中心。
不敢承载繁杂讯息,唯恐这残破阵纹承受不住。
只传入一道极简意念:镇墟碑无法启动,需初始之火为引,众人困守祭坛。
神识落定刹那,地面简陋图案骤然亮起一缕微弱白光。
光华顺着弧线如水波流转一圈,随即噗的一声熄灭,仿佛从未现世。
场面瞬间死寂。
赵铁牛瞪圆大眼,瞅瞅地上图案,又望望莫轻烟,目光最后落向萧凡,嘴巴张了又张,想问一句这就完了?
身旁机灵队员悄悄扯住他衣角,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莫轻烟缓缓睁眼,神色平静,默默起身退到一旁。
失败了。
果然只是故弄玄虚。
心头刚燃起的一丝希望,转眼沉入谷底。
反观萧凡,却依旧神色淡然。
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摸出半块干硬饼子,慢条斯理啃着,还随口使唤赵铁牛:“铁牛,去拿点水,有点噎。”
“好嘞!”
赵铁牛立马屁颠跑去取水囊。
他这副悠哉散漫的模样,看得一众队员面面相觑,也让心境微凉的莫轻烟,心底又生出几分摇摆不定。
难道……真成了?
时间在诡异的沉寂里缓缓流淌。
天色彻底暗沉,队员点燃火把。
橘红火光在环形山谷摇曳,将众人影子拉得细长单薄。
火光映着莫轻烟清冷侧脸,明暗交错,心事难掩。
她静立将近两个时辰,宛如冰雕纹丝不动,唯有偶尔轻颤的睫毛,泄露出内心的波澜。
就在队伍里最没耐心的队员第四次挪动脚步,暗自觉得纯属白费功夫之时——
尖锐破空声毫无征兆自高空炸响!
声浪撕裂夜幕,如利剑破空而来。
众人齐齐抬头,一道黑色流光裹挟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从天垂落,重重砸在祭坛另一侧。
轰!
狂暴气浪席卷四方,卷起漫天尘土,火把被吹得猎猎狂舞。
几名修为偏弱的队员受威压冲击,连退数步,脸色瞬间惨白。
尘埃落定,一道高挑冷傲的身影缓缓显现。
一身贴身黑劲装,勾勒出绝艳曲线,半张银色面具覆面,只露一双鹰隼般锐利眼眸,与紧抿的薄唇。
墨影阁监察使,司徒影。
此刻她面色,比深夜寒霜还要冷冽几分。
司徒影全然无视躬身行礼的莫轻烟与一众属下,连多余眼神都懒得施舍。
目光如冰冷寒芒,穿透摇曳火光,死死锁在慢条斯理擦拭嘴角的萧凡身上。
一个凡间学者?
仅凭一道残破涂鸦,便能将意念径直传至我的星令之中?
司徒影心中惊涛翻涌,面上却不露半分异色。
她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直面这荒诞的现实。
一声冷哼,收回目光,径直走向漆黑厚重的镇墟碑。
“都试过了?”
她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回监察使大人,属下依照密卷所载法子尽数试过,石碑始终毫无动静。”莫轻烟躬身回话,语气难掩挫败。
司徒影不再多言,白皙修长的指尖骤然亮起星光。
星辉之精纯雄浑,远胜莫轻烟数倍不止,已然带上一丝圣道意蕴,周遭空气都随之变得滞涩粘稠。
她抬手,一掌按在镇墟碑之上。
一息。
两息。
十息转瞬而过。
石碑依旧死寂沉沉,吞尽磅礴星力,毫无半点回应。
司徒影缓缓收回手掌,眼神愈发冰寒。
密卷无误,法门无误,问题只可能出在石碑本身。
她终于转身,再度看向那自始至终稳坐如山的“顾问”,语气带着命令意味:“你,说说,它方才传递了什么讯息。”
萧凡心底暗笑,面上立刻摆出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模样。
慌忙起身,手指点点石碑,又小心翼翼偷瞄司徒影腰间,说话结结巴巴:
“回……回大人,它……它没多说什么……只是小的方才感应之时,隐约觉得……它好像对大人腰间佩戴的那块玉石,格外感兴趣。”
他刻意装作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凡人,在强者面前紧张拘谨,言辞吞吐,演技浑然天成。
司徒影目光顺着他所指,落向腰间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萦绕淡淡暖意,正是老祖司徒玄命所赐的星髓暖玉。
内蕴老祖一丝本源星力,护身至宝,珍贵至极。
拿此物当作启碑信物?
司徒影眉头骤然紧锁。
此玉分量远超此次任务,若是有所损毁,回去无法向老祖交代。
可任务一旦失败,她同样难逃重罚。
眼前凡人看似寻常,可一言一行皆隐隐应验。
隔空传讯在先,点破信物关键在后……
两害相权,只得取其轻。
司徒影眸光几番变幻,终是化作一片决然。
抬手,干脆利落地解下腰间星髓暖玉。
温润玉佩落入手掌的刹那,周遭气温都似悄然攀升几分。
她缓步走向镇墟碑,在众人屏息注视下,将握着暖玉的手掌,缓缓伸向碑身那道深邃裂痕。
就在玉佩距裂痕仅剩一寸之遥时——
异变陡生!
嗡——!
沉寂万古的远古祭坛,骤然爆发出刺目璀璨的光华!
以镇墟碑为中心,地面被尘土掩埋的古老纹路逐一点亮,交织成一幅浩瀚苍茫的天地星图。
司徒影掌心的星髓暖玉似受冥冥牵引,发出一声低低哀鸣。
一缕凝练血色红芒自玉中被硬生生抽离,转瞬没入石碑裂痕深处。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古老机括转动声缓缓响起。
漆黑裂痕自中间缓缓向两侧分离、绽开。
一道幽深门户凭空现世,门内盘旋幽蓝星辉,深邃缥缈,仿佛直通异世彼岸。
门户开启瞬间,司徒影闷哼一声,气息骤然滞涩。
掌心星髓暖玉灵光尽散,褪去神异,沦为寻常顽石,表面还浮现出数道细密裂纹。
内里那缕老祖本源星力,已被彻底抽干。
一股虚弱感席卷全身,她望着那道星辉门户,眼底满是惊疑与后怕。
猛然转头,目光死死盯住不远处的萧凡。
只见他睁大眼睛、微张嘴巴,满脸震撼呆滞,一副被神迹惊到失神的模样。
可在这夸张神情之下,司徒影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了然。
一切尽在掌握。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念头如惊雷在心头炸响。
一个从下界寻来、毫无修为的远古史顾问,怎会步步预知天机?
此人身份,绝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可她遍寻踪迹,找不到半分破绽。
萧凡每一步举动,都像误打误撞,处处是巧合;可所有巧合串联在一起,便凝成一个巨大疑团,将他牢牢圈在中心。
就在司徒影心底杀机与疑虑交织翻涌之际,幽深门户之内,忽然飘出一声源自远古、带着几分餍足的悠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