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婉瘫坐在冰冷的楼道地面上,背靠着对面邻居家的门,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两条濒死的鱼。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巨响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我们俩惨白的脸。
林婉还在发抖,牙齿咯咯打颤,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
“你……你到底是谁?那……那是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还在慢慢收紧。
我救了她。
画里的死亡场景,沙发,剪刀,血迹……都没有发生。
可是……
我猛地扭头,看向紧闭的暗绿色房门。
可是,那团阴影,那个东西……它出来了。
它不再只存在于“画”中,存在于预言里。
它在这里。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
而且,它认识我。它知道我是谁。它在我爸的画里出现过。
它是什么?它从哪儿来?它为什么要杀这些人?那本相册,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问题像冰锥,扎进我混乱的脑子。
林婉的啜泣声将我拉回现实。我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腿还是软的。
“你家不能待了,” 我声音沙哑,“今晚先去酒店,或者……你有别的亲戚朋友家可以去吗?远离这里。”
林婉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无伦次:“我……我妹妹家,在城西……可,可那到底是什么?鬼吗?它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打断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但你记住,最近几天,不要一个人待着,不要去人少的地方,警惕任何陌生人,还有……” 我顿了顿,“小心剪刀,或者任何尖锐的东西。”
林婉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家门,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
我把她送到楼下,帮她打了车,记下车牌号,看着她坐车离开。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我才无力地靠在一棵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救了一个人。
可我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团阴影的出现,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它比我预想的更可怕,更……真实。而且,它明显是冲着我来的。在巷子里是,在这里也是。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那栋楼前,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浅咖色窗帘依旧没拉严,暖黄的灯光透出来,看起来平静而温暖。
可我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怎样冰冷的、非人的恐怖。
我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显示:22:14。
距离预言中的死亡时间22:15,还有一分钟。
我提前一分钟,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下来。
可是,真的结束了吗?
我鬼使神差地,从背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相册,就着路灯昏暗的光,翻到林婉那一页。
然后,我的呼吸停止了。
画,变了。
原本林婉倒在沙发上,后心插着剪刀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未完成的草图。
画面里,似乎是一个狭窄的楼梯间,灯光昏暗。一个女人的背影(看衣着发型,是林婉)正在下楼。而在她身后的上一层楼梯转角阴影里,隐约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悄悄尾随着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反光的东西。
画面的右下角,那行小字也在变化。墨迹像是被水浸过,缓缓晕开、扭曲,然后重新凝聚,形成新的字迹:
“林婉,4月19日,上午09:30,于光明大厦安全通道,卒。(干预失效?)”
时间变了。地点变了。死法……似乎也变了。
但那个“卒”字,依然刺眼。
而更让我浑身冰凉的是,在这行小字下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现出一行新的、血红色的、更加细小的字迹:
“逆命者,汝可知,救一人,则需另一人填其位?时辰轮转,死亡不灭。下一个,是谁?”
逆命者……是在说我?
救一人,需另一人填其位?什么意思?是说林婉本该今晚十点十五分死,我救了她,所以必须有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时间,替她去死?
那下一个……会是谁?
我颤抖着手指,继续往后翻。
张海,赵建国,后面那六个陌生人……他们的画和死亡时间地点,都没有变。
只有林婉的变了。从“已发生”的死亡场景,变成了“待发生”的、新的死亡预告。
而当我翻到我爸那一页时,心脏几乎停跳。
我爸那张画,也变了。
原本只是从他身后墙壁阴影中“渗出”的扭曲轮廓,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接近。那团阴影的“前端”,似乎延伸出了一条如同触手般的、模糊的痕迹,正缓缓地、一点点地,朝着藤椅上老人垂下的手,蔓延过去。
而画下面的小字,除了“苏国栋,4月30日,夜,时辰不详,卒(待续?)”之外,在“待续”两个字的后面,多了一个血红色的、小小的箭头。
箭头指向画中阴影延伸的方向。
像是某种标注,又像是……倒计时。
我“啪”地合上相册,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
晚风吹过,带着深夜的凉意,我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救下了林婉,却可能把死亡推给了另一个无辜的人。而且,那团阴影,那个东西,它还在。它不仅还在,似乎还因为我的“干预”,变得更加……活跃了?或者说,更加针对我了?
还有我爸……那个箭头是什么意思?“待续”又意味着什么?
我抬起头,望向沉沉的夜幕。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可在我眼里,那每一盏灯下,似乎都隐藏着未知的,正在滴答作响的死亡倒计时。
而我手里这本该死的相册,就是唯一的提示,也是唯一的……诅咒。
我该怎么办?
继续救?用可能害死另一个陌生人的代价?
还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画中的死亡——包括我爸的————一步步变成现实?
我把脸埋进膝盖,冰冷的泪水终于滑落。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只有一句话,没头没尾:
“找到‘锚点’。在它找到你之前。”
发送时间:22:15。
正是林婉原本该死去的时刻。
我盯着这行字,盯着这个陌生的号码,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谁发的?
“锚点”……是什么?
那团阴影,又是什么?
我擦掉眼泪,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好。
不管你是谁。
不管“锚点”是什么。
不管要填进去多少人。
我爸,我绝不会让你动他。
绝不。
短信没有发件人号码。像凭空出现在我手机里。
我盯着那行字,盯到眼睛发酸。“找到‘锚点’。在它找到你之前。”
锚点?什么锚点?物理学里防止船漂走的那个铁疙瘩?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猛地想起我爸提到的那个“老吴”。民俗收集的,神神叨叨。这本要命的相册是他留下的。“锚点”会不会跟他有关?
我立刻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冰冷提示音。
果然。
夜风一吹,我浑身发冷,才发觉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我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发软。相册被我死死抱在怀里,硬壳硌着胸口,像个冰疙瘩。
林婉暂时安全了,但死亡预告只是被推迟、被改写。那团阴影还在,它知道我插手了,它会怎么做?加快速度?还是……先来对付我这个“逆命者”?
我摸出手机,手指还在抖,点开搜索软件,输入“城西老街 老吴 锁匠”。跳出不少结果,但大多不相关。我加了“民俗”、“收藏”几个关键词,终于在一个本地很冷门的老街文化论坛里,翻到了一条五年前的帖子。
帖子是个老街的老住户发的,怀旧性质,罗列了些老街坊的营生。其中一段写道:“……还有巷子尾的吴师傅,开锁配钥匙是一绝,听说祖传的手艺。这人怪得很,铺子里不挂招牌,就窗台上摆个生锈的铜锁模型。他不光会开锁,还爱收些老物件,什么古怪收什么,满屋子瓶瓶罐罐、旧书烂纸,人都说他不务正业……”
下面有人跟帖问具体地址,楼主回了句:“就西街穿过去,看到个公共厕所,对面那条最窄的巷子走到头,门板刷绿漆那家就是,不过好几年没见开门了,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城西老街,公共厕所对面,最窄的巷子,绿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