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犹豫了。我冲出树影,跑向那栋楼。楼门是老旧的对讲防盗门,但门禁坏了,虚掩着。我拉开门,冲进楼道。
楼道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我放轻脚步,一步步爬上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明明灭灭,在墙壁上投下我拉长又缩短的影子。
三楼,一共两户。左边那户,门是深红色的,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右边那户,门是暗绿色的,门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哪一户?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左边深红色门的门缝。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的笑声。不是这家。
我又贴近右边暗绿色的门。
很安静。但隐约能听到一点声音,像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有,一种奇怪的、有规律的“叩、叩”声,像是手指在轻轻敲击木头。
是林婉吗?她在哭?为什么哭?
我看了一眼手机:21:52。
还有23分钟。
怎么办?敲门?直接说“你好,我预测到你今晚十点十五分会被人用剪刀捅死,请你注意安全”?
会被当成疯子骂走,或者直接报警。
可不敲门,难道眼睁睁等着?
我的目光落在门边的墙上。那里有一个牛奶箱,箱子上用透明胶贴着一张缴费单,单子上的名字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婉”字,和半个“林”字的木字旁。
林婉!
就是这里!
几乎在确认的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那幅画里的细节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甚至比昨晚看时更加具体——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边几上除了台灯,还有一个白色陶瓷杯子,杯柄朝着窗户的方向,地上毛线团是浅灰色的,竹针是深棕色……
而此刻,隔着这扇门,我几乎能“看到”门内的场景正在一点点和画面对应、重叠。
不,不对。
重叠不了。
画里,沙发是正对着电视柜的。电视柜在客厅里侧,窗户在沙发左侧。
可如果这户的结构是常规的……我回想了一下楼的外立面,这扇窗户旁边似乎没有另一扇并排的窗。那这间客厅的窗户,应该是在侧面。沙发可能靠着侧面的墙,那么电视柜……
我猛地退后两步,看向这户门旁边的墙壁。这面墙是承重墙,很厚。门的位置在墙的中间。如果客厅在门内正前方,那么沙发靠着的,可能是进门后的右手边墙壁。电视柜则在对面墙。这样一来,窗户……
我的大脑飞速构建着户型图。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画里的视角,应该是有人从客厅的某个角度看向沙发。那个角度……可能是从卧室门口,或者餐厅的方向。
那么,凶手当时可能就在那里。
而沙发上的林婉,是背对着那个方向的。所以,凶手是从她背后下的手。
剪刀。老式裁缝剪刀。这种东西,现在家庭很少见了。除非是裁缝,或者有缝纫习惯的中老年妇女。
林婉在织毛衣。她有缝纫习惯吗?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线索和画面碎片般飞舞。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22:05。
只有十分钟了。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就在我的指关节即将碰到门板的刹那——
“吱呀——”
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没锁?还是……里面的人刚开过?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玄关很窄,没有开灯。只有客厅暖黄的光透过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像是某种檀香,又混合着陈旧的灰尘气味。
就是这里。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样。米白沙发的一角,藤编灯罩,浅咖色竖条纹窗帘……
还有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更清晰了。是从客厅深处传来的。
我赤着脚(进门时脱了鞋,怕发出声音),像猫一样,贴着墙壁,慢慢挪进玄关,探头看向客厅。
然后,我看到了她。
林婉。
她侧对着我,坐在沙发里,背微微佝偻着。身上穿着画里那套浅蓝色碎花的家居服。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有些碎发垂下来。她手里确实拿着毛线和竹针,但没在织,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捻着那根浅灰色的毛线。
她在哭。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手里的毛线上,洇出深色的点。
她在为什么哭?悲伤?恐惧?绝望?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客厅。沙发扶手上,搭着那件米色针织开衫。边几上,白色陶瓷杯,杯柄朝着窗户。地上,浅灰色的毛线团,深棕色的竹针。墙上的向日葵印刷画。一切都和画里吻合,分毫不差。
除了……那把剪刀。
画里那把插在她后心的、老式的裁缝剪刀,此刻并不在。
它在哪儿?
我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边几、电视柜、附近的矮柜、沙发缝隙……都没有。
时间:22:08。
还有七分钟。
林婉似乎哭得有些累了,她放下毛线,伸手去拿边几上的陶瓷杯,想喝口水。就在她抬手,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
我看到了。
那把剪刀。
就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和坐垫的缝隙里,露出一截深色的、金属的尖端。被她的身体和靠垫挡着,从她坐着的角度,根本看不到。
有人把它藏在那里。藏在最顺手,也最致命的位置。
等她喝完水,靠回沙发,或者只是换个姿势,身体向后一靠……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不行。不能让她靠回去。
“别动!”
我冲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变形。
林婉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毯上,水洒了一片。她猛地转过头,看到站在玄关阴影里的我,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别靠沙发!” 我顾不上解释,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想要拉她。
就在我手指即将碰到她手臂的瞬间——
“嗒。”
一声轻响。
很轻,很脆。像是什么金属小物件掉在地上的声音。
从客厅通往卧室的走廊阴影里传来的。
我和林婉同时转头看去。
走廊尽头,卧室门口的地上,掉着一枚……纽扣?不,是螺丝?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
紧接着,一片更深的阴影,从卧室门内蔓延出来,悄无声息地,流淌到走廊的地板上。
那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那是一团实实在在的、浓稠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在不断蠕动、变化,像是有生命的黏液,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投射下来的,充满恶意的影子。
我认得它。
在巷子里那张“照片”上,在我身后。
在我爸那张画里,从他身后墙壁阴影中“渗”出来的。
就是它。
林婉的瞳孔骤然缩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是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声带。她想叫,却叫不出来,身体僵在沙发里,像一尊石像。
那团阴影“流淌”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漫过了半个走廊,朝着客厅,朝着沙发上的林婉,朝着我,蔓延过来。它所过之处,光线仿佛被吞噬,温度急剧下降,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弥漫开来。
跑!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我一把抓住林婉冰凉僵硬的手腕,用尽全力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
“走!!”
林婉被我拽得一个踉跄,总算从恐惧中挣脱出一丝力气,连滚爬爬地跟着我往门口冲。
身后的阴冷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黑暗几乎要触到我的后颈,冰冷刺骨。
冲到玄关,我猛地拉开大门,将林婉一把推了出去,自己也紧跟着扑出,反手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砸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又充满不甘的类似叹息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