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哦,你说我找你妈要的那本黑皮相册?你妈给你了?” 我爸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异常,“那是我以前一个老朋友暂时放我这儿的,好些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怎么,你看到了?里面没什么,就些老照片,你没乱扔吧?”
老朋友?好些年前?
“没,没扔。” 我握紧了手机,“爸,你那老朋友……叫什么?现在在哪儿?”
“叫什么……哎,年纪大了,一时想不起来了。好像姓……吴?对,老吴,是个搞民俗收集的,有点神神叨叨的。早些年搬家到外地去了,也没留联系方式。怎么突然问这个?”
老吴。民俗收集。神神叨叨。
“那本相册……” 我斟酌着词句,“它……有点特别。爸,你确定里面只是老照片?你仔细看过吗?”
“特别?” 我爸似乎觉得好笑,“能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本普通相册啊。我当年也就随手翻过两眼,都是些旧风景照,没啥看头。他当时说先放我这儿,回头来取,这一放就十几年,我也没当回事。怎么,你喜欢?喜欢你就先留着看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普通相册?旧风景照?
可我看到的,是九张死亡预告,血淋淋的。
要么我爸在撒谎。要么……他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根本不一样。
“爸,” 我压低了声音,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和恐惧,“你听我说,那本相册,你千万不要再碰,也别让我妈碰。还有,4月30号那天,你哪儿都别去,就待在家里,锁好门,谁叫也别开,听到没?一定!”
“晓晓?” 我爸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工作不顺心?还是谁欺负你了?你跟爸说。”
“我没法说!说了你也不信!” 我急得快哭出来,“你就听我一次,就一次,爸!30号那天,一定,一定待在家里!算我求你了!”
电话那头,我爸又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试图安抚焦躁晚辈的耐心:“好好好,爸知道了,30号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看电视,行了吧?你快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啊?年轻人,别老自己吓自己。”
我知道他没当真。他只是以为我工作压力大,在闹情绪。
我还要再说,电话那头传来我妈隐约的催促:“老苏,谁啊?大半夜的,让晓晓赶紧睡觉!”
“行了,你妈催了。赶紧睡觉,别瞎想。那相册你要不喜欢,明天拿回来也行。睡吧,啊。”
“爸——”
“嘟,嘟,嘟……”
他挂了。
我听着忙音,无力地垂下手,手机屏幕暗下去。
怎么办?
报警?说我得到一本能预言死亡的相册?警察会把我当疯子关起来,或者以为我嗑药了。
去找那个“老吴”?我爸连他全名都不记得,去哪儿找?
只剩下一条路。
我看向餐桌上的黑色相册。灯光下,它沉默地躺着,封皮反射着幽幽的光。
林婉。4月18日,22:15。也就是……明晚十点十五分。
如果第一张画里,那行红字说的是真的,死亡可以被“干预”,可以被“规避”……
那我能不能救她?
救一个陌生人?
然后呢?张海呢?赵建国呢?后面那六个我不认识的人呢?
还有……我爸呢?
那个“待续”,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我扶着餐桌,大口喘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不能慌。苏晓晓,你不能慌。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这本相册真的是某种……死亡预告录,那我可能就是唯一能看到、能改变些什么的人。
至少,在第一张画里,我活下来了。那行红字证明,预言不是绝对的。
我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夜色中晕开,远远近近,明明灭灭,看似平静的夜幕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正在逼近的死亡时限。
我转身,走回餐桌前,重新坐下,死死盯着那本相册。
好。
林婉是吧。
明天晚上十点十五分。
我倒要看看,是谁要杀你。
又或者……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相册冰凉的封皮。
是谁,在“画”下你的死亡。
第二天一整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公司里,同事跟我打招呼,我“嗯嗯”两声就过去了。开会时经理问我项目进度,我张着嘴愣了半天,才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勉强编了几句。午饭食不知味,下午对着电脑屏幕,上面的字都在跳舞,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本黑皮相册,还有那九张画。
尤其是林婉那张。暖黄的灯光,米白的沙发,后心插着的剪刀,洇开的血迹……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脑子里,清晰得可怕。
我偷偷用手机查了“林婉”这个名字。本市叫林婉的人不少,但结合可能的年龄(从画面里的家居服和编织毛线看,应该是中年或以上女性)、居住环境(看起来是普通居民楼客厅),范围缩小了很多。可没有更具体的地址,还是大海捞针。
我也试着在网上搜索“老吴”、“民俗收集”、“黑色相册 预言”之类的关键词,结果要么是无关的网页,要么是些神神叨鬼的论坛帖子,看得人头皮发麻,却没一点有用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彻底暗下来。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我工位这一盏,在偌大的开放式办公区里,像个孤岛。
晚上九点。
我再也坐不住,抓起背包冲出了公司大楼。背包里,那本相册沉甸甸的,像个活物,随着我的脚步一下下敲打着我的背。
去哪儿?找林婉?可我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回家?像个鸵鸟一样躲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明早醒来,看到新闻里某个叫林婉的女子遇害?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未散的暑气,我却只觉得冷。霓虹灯的光怪陆离,映在匆匆行人麻木或疲惫的脸上,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人知道,也许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死亡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等等。
我忽然停住脚步。
相册上的画,除了人物和死状,还有背景细节。林婉那张,客厅的布置……我努力回忆。米白沙发,沙发边有个小边几,上面放着一盏……藤编灯罩的落地灯?沙发对面的电视柜是原木色的,上面摆着一个相框,还有一盆绿萝。窗帘是浅咖色的竖条纹,没拉严,露出一角窗户,窗外是对面楼的灯光,能看出楼层不高,大概是三四楼的样子。
还有,墙上有挂画吗?好像有,一副向日葵的油画,印刷品那种。
这些细节,能帮我找到她吗?太难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两边是些有点年头的居民楼,五六层高,没有电梯的那种。很多窗户亮着灯,透出各家各户不同的生活片段。
我抬头,一扇扇窗户看过去。炒菜声,电视声,小孩的哭闹声,夫妻的争吵声……人间烟火,却让我感到一种窒息的疏离。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听天由命时——
我的目光,定格在斜前方一栋楼的三楼窗户。
浅咖色竖条纹窗帘,没拉严。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借着那点光,能隐约看到窗户里,靠近窗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内容看不清,但那个大小,那个轮廓……
像向日葵。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我几乎是跑着穿过马路,躲到对面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扇窗。
角度不对,看不清里面。但窗帘缝隙里,能看到一小截米白色的沙发靠背,和沙发边一个……藤编灯罩的弧形顶部。
是它吗?是那个客厅吗?
我看了一眼手机:21:47。
距离22:15,还有不到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