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敢回屋。
抱着那本湿漉漉的相册,我在雨里坐了半个钟头,直到手脚冻得没知觉,才哆哆嗦嗦摸出钥匙,捅了三次才捅开锁,逃也似的冲进楼道。
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填满狭窄的空间。我背靠着关死的铁门,大口喘气,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只有雨声。
我低头看怀里的相册。黑色的封皮吸了水,颜色更深了,摸上去又冷又韧,像某种生物的皮。边角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内衬。很旧了,确实像我爸那辈人留下的东西。可我爸一个退休的历史老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捏着相册边缘,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一步步挪上楼。老旧的木楼梯吱呀作响,每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可每次猛回头,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在墙上扭曲晃动。
终于挪到四楼,打开我那间小出租屋的门,“砰”地关上,反锁,链条锁也扣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我才觉得肺里那口一直憋着的气,慢慢吐了出来。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街灯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还有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
相册就扔在脚边地板上。
我不敢碰它,又忍不住不看它。它就躺在那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沉默的、不祥的活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摸索着按下顶灯开关。
“啪。”
光明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却没驱散心里的寒意。我给自己倒了杯冷水,手抖得洒出来一半。冰水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点喉咙里的干渴和恐慌。
我靠着料理台,远远盯着地上那本相册。
得看看。必须得看看。
刚才在巷子里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后颈那块皮肤还在隐隐发凉,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碰过一样。还有那些名字,那些时间……林婉,4月18日,就是后天晚上。张海,4月20日早上。赵建国……
以及我爸。4月30日。
今天才4月16号深夜。
我慢慢走过去,像接近一颗定时炸弹。蹲下,手指悬在相册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最后心一横,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捏着边角,把它拎到了餐桌上。
餐桌是冰冷的白色防火板。黑色相册躺在上面,对比格外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封皮。
第一页是空的。深褐色的硬纸板,什么也没有。
第二页,还是空的。
我一页页往后翻。前面十几页,全是空白。纸质很厚,摸上去有细微的纹理,但就是没有一个字,一张图。
一直翻到差不多中间的位置,手停下了。
有了。
不是照片。是一幅画。用很细的黑色墨水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甚至有点……专业。画的就是一条昏暗的小巷,一个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正低头看着。她身后阴影里,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伸着手。
和我在巷子里捡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张是画在相册纸页上的。
画的右下角,那行小字也在:“苏晓晓,取相册后第七分钟,于归家巷中,卒。” 时间“23:47”。
但下面,多了一行红色的、极其细小的备注:
“干预点:提前13秒移开视线。状态:已规避。”
红色的字,像血。
我盯着那行红字,脑子里嗡嗡作响。提前13秒移开视线?什么意思?是说因为我提前13秒没看那黑影,所以没死?
难道……这鬼东西,不光是预言,还能被改变?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哆嗦着,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画风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线条,有了色彩。是水彩,晕染得有些朦胧,但内容清晰得让人窒息。
一个布置温馨的客厅,暖黄灯光,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一个女人背对着画面,倒在沙发上。她穿着家居服,后心位置,插着一把老式的裁缝剪刀,深红色的血迹在米白的沙发套上洇开一大片,边缘已经发黑凝固。地上掉着一个编织到一半的毛线团,和几根长长的竹针。
右下角小字:“林婉,4月18日,22:15,卒。”
没有红色备注。
再往后翻。
十字路口,俯瞰视角。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被一辆疾驰的银色轿车撞飞在半空,手里塑料袋撕裂,蔬菜水果天女散花般落下。一个鲜红的番茄,正滚向路边水沟。画面动态感极强,甚至能想象出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的闷响。
“张海,4月20日,08:07,卒。”
下一页。
昏暗的医院病房,蓝色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亮着,但波纹已经拉成一条笔直冰冷的绿线。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枯瘦手从床边无力垂下。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旧中山装。
“赵建国,4月22日,凌晨03:22,卒。”
我一页页翻过去,手脚冰凉。窒息,车祸,突发疾病,火灾……一共九张画,九种不同的死法,九个名字,时间从4月18日一直排到4月28日。除了第一张我的,其余八张都没有任何红色备注。
而最后一张……
我停住了呼吸。
还是我爸。和之前脑中闪过的画面类似,但细节更多。他坐在我家客厅那把老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宋史》,翻到某一页。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暴雨将至前诡异的暗红。而他身后的墙壁上,原本挂着我妈绣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的地方,阴影浓得化不开。在那片阴影里,一个难以名状的由无数蠕动线条构成的扭曲轮廓,正慢慢“渗”出来。它没有具体的形状,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椅上的老人,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恶意。
小字标注:“苏国栋,4月30日,夜,时辰不详,卒(待续?)”
同样,没有红色备注。
“待续……?” 我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这是什么意思?我爸的死亡……是未完成的?还是说,有什么条件没触发?
我的目光落在标注的“卒”字上。这个字,在其它画里,都是纯粹的黑色,工整清晰。唯独在我爸这张画里,“卒”字的最后一笔,墨色极淡,而且有些……晕染开,像是写字的人手抖了,或者,被水滴过?
水滴?
我猛地想起,这相册刚才掉在雨天的积水里。是那个时候晕开的?不,不对。晕染的痕迹很旧,墨迹渗透纸张的纤维,不是新沾的水。
是画的时候就这样。
画下这幅画的人,在写这个“卒”字时,手抖了?犹豫了?还是……力有不逮?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脑子:这本相册,这些画,是谁画的?预言了这么多人的死亡,还把“干预点”标在我的死亡画面旁边……难道画下这些的人,希望我“干预”?
可为什么只标了我的?其他人的呢?是来不及?还是不能?
我“唰”地合上相册,不敢再看。胸口发闷,胃里一阵翻搅。
林婉,张海,赵建国……这些人我都不认识。至少名字不熟。我爸呢?我爸一个退休老教师,平时就爱下棋遛鸟看书,能得罪谁?怎么会跟这些诡异的死亡预言扯上关系?还偏偏是“待续”?
我抓起手机,手指冰凉,点开通讯录,找到“老爸”,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快接,快接啊……
就在我以为要自动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晓晓啊?” 我爸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背景里还有我妈模糊的询问声,“这么晚还没睡?又加班了?”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强忍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爸,你……你没事吧?”
“我?我能有什么事?” 我爸似乎笑了,“睡得好好的,被你电话吵醒了。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就是,突然想你了。” 我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喉咙生疼,“爸,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或者,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一本旧相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