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苏檀坐在左边,裤子系好了,衣领也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博士论文答辩。
萧景渊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那片银甲片。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甲片边缘,慢慢地转,甲面反射出忽明忽暗的光。他的表情很放松,放松得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
沉默。
苏檀先开口了。她受不了这种安静,比被退婚还难受。
“殿下想怎样?杀我冒领军功?”
萧景渊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杀你?那连弩谁造?”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苏檀坐着,他站着,她必须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让她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地位,是因为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像被审的犯人。
萧景渊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脖子。
苏檀浑身绷紧,但没有躲。
他的指腹从她的喉结位置划过——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皮肤下面只有气管和血管,没有男人该有的软骨凸起。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像在确认触感。
“你女扮男装进军营,按律当斩。”
苏檀破罐破摔,仰起头,露出整段脖子:“那你砍啊。刀呢?要不要我叫人送进来?”
萧景渊没有去拿刀。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近到苏檀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铠甲上残留的血腥气和外面风沙的味道。
“嫁给我。”
苏檀瞪大眼睛,大脑宕机了整整两秒。
“你疯了?”
萧景渊没有退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的倒计时还剩83天。我能让它暂停——只要你是皇子妃,兵权唾手可得。”
苏檀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倒计时?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萧景渊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把那片银甲片捏在手里转了转。
“你每次听到‘兵权’两个字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收缩。军中密报说你曾在无人处自言自语‘还剩八十多天’。你的连弩图纸上有一行小字——‘第23版,倒计时87天’。我的人在柴房废墟里找到的。”
苏檀闭了闭眼。
忘了烧图纸。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你想怎么交易?”
“我保你兵权,你帮我夺皇位。三个月内,我要太子废位,宰相下狱。事成之后,你掌军械监,我坐龙椅。各取所需。”
“结婚呢?”
“道具。”萧景渊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就像在说‘筷子’,“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军权分给你。王妃掌军,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
“假结婚。”
“假结婚。”他点头。
苏檀盯着他看了五秒,脑中系统弹窗炸出来:
“交易成立条件满足。是否接受?接受后倒计时将暂停。警告:此交易不可逆。”
她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接受。假结婚!不许碰我!”
萧景渊伸出手。
“契约只说‘夫妻义务’,没说不许碰。”
苏檀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契约第七条:不得有肢体接触。我现在加上去的。”
萧景渊收回手,捻了捻被拍红的手指,嘴角弯了弯:“好。第七条。”
帐帘突然被掀开,亲兵抱着一摞信冲进来:“殿下,京城又送来五十封给苏参事的信。”
苏檀愣了。
萧景渊面不改色地接过那摞信,看都没看,全部扔进火盆。火苗窜起来,信纸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苏檀瞪眼:“你烧我信?”
萧景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假结婚期间,你的信就是我的信。”
“那里面有军械商的报价单!”
“晚上我默写给你。看了一遍,记住了。”
苏檀张了张嘴,闭上。
她不生气。她只是在认真考虑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盯上她的。
十天后,将军府。
红绸从大门挂到后院,喜字贴满了每一扇窗户。苏檀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穿嫁衣的女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凤冠霞帔,大红绸裙。眉毛还是画的那么粗,但脸上的粉盖住了之前故意晒黑的肤色。青禾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小姐,你真的要嫁?”
“假结婚。”苏檀纠正。
“那为什么穿嫁衣?”
“演戏演全套。”
青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帮苏檀整理裙摆,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四皇子不像是演戏……”
苏檀没理她。
锣鼓声从门外传来。萧景渊穿吉服站在将军府门口,红色的喜袍衬得他脸色没那么苍白了。他的腿伤还没好,站久了就要换重心,但他站得很直。
军营将领们受邀出席,三三两两走进将军府,满脸困惑。
“殿下娶亲,怎么不早说?”
“新娘子是谁?”
“听说是个大家闺秀。”
老将王镇捋着胡子走进正堂,刚坐下,就看见苏檀从后院走出来。凤冠霞帔,红唇粉面,但那张脸——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三天前还在校场上教他装填连弩箭匣。
王镇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苏……苏参事是女的?!”
全场哗然。
“什么?!”
“苏参事?那个造连弩的苏参事?”
“女的?!”
将领们炸开了锅。那个之前嘲笑苏檀“小白脸”的副将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猛地想起自己曾在苏檀面前光着膀子比划肌肉,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萧景渊站在正堂中央,扫了一眼全场,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苏檀,将军府九小姐,本宫的王妃。从今日起,她掌军械监,统领全军工造。谁有意见?”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苏檀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又看了看萧景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说“本宫的王妃”这四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了一点。
只有她能听出来。
正要拜堂——
“苏檀!”
一声怒吼从将军府门口炸开。
沈惊鸿带着一队亲兵冲进来,铠甲上还带着北境的风沙。他拔剑指着萧景渊,剑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苏檀是我的未婚妻!”
苏檀掀起盖头,露出半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惊鸿。
“退婚的是你。现在来抢?滚。”
沈惊鸿脸上的肌肉抽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哑:“你宁愿嫁给残废皇子也不跟我?”
全场死寂。
这个“残废”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空气里。
萧景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苏檀余光看到他握剑的手紧了。
苏檀从台阶上走下来,嫁衣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红尾。她走到沈惊鸿面前,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惊鸿。你退婚那天,当着全京城的面说我‘体弱如鸡,不堪为将门妇’。现在我被围困、被追杀、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守在我身边的不是你。站在朝堂上替我担保的不是你。雪地里等了我三天三夜的也不是你。你被救回来了,发现我有用了,跑来说爱我?你爱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沈惊鸿的脸白得像纸。
“我苏檀,从不吃回头草。尤其是烂根的。”
萧景渊从台阶上走下来,拔剑挡在苏檀身前。他比沈惊鸿矮半个头,腿还瘸着,但他站在那里,剑尖指着沈惊鸿的喉咙,稳稳的,一寸都没偏。
“现在是本宫的王妃。”他微笑,“要抢,先过我这关。”
两剑相抵,火星四溅。
沈惊鸿的剑被压下去一寸。
苏檀站在萧景渊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嫁衣的红和蟒袍的红融在一起。
身后,系统弹窗静止在那里:
“倒计时已暂停。剩余时间:83天。新任务:三个月内让四皇子登基。”
苏檀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月。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