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营，校场上风沙漫天。
十几个将领围着苏檀，铠甲碰撞声叮当作响。他们像看猴戏一样打量着她——这个被四皇子带来的“军械参事”，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病气。
“就这小白脸能救我们？”一个满脸横肉的副将啐了一口，唾沫落在苏檀脚边，“萧景渊是不是瞎了？”
另一个将领接过话头：“听说他在朝堂上吹牛，说三个月建火器营。咱们就剩这点人了，还火器营？给他三年他能造出个弩机就不错了。”
苏檀不说话。
她蹲在校场角落里，手里握着锯子，专注地锯竹子。竹屑飞溅，落在她粗布短褐的袖口上。身边堆着十几根毛竹、一卷麻绳、一小筐铁片，还有从伙房借来的木工刨。
“喂，小白脸！”那个副将踢了一脚她面前的竹屑，“跟你说话呢！”
苏檀停下锯子，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聋。你说什么了？”
副将的脸涨红了，周围几个将领笑得前仰后合。
萧景渊从帅帐走出来，一瘸一拐，扫了一眼闹哄哄的校场，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苏炭任军械参事，全营配合。这是军令。”
将领们止住笑，但脸上的不屑更浓了。
“殿下，”那个副将抱拳，“不是末将不信，就他这身板，能干得了什么？”
萧景渊没理他，转头看向苏檀。
苏檀已经低下头，继续锯竹子了。
“让他先射个靶看看！”有人起哄。
“对啊！参事大人总得露一手吧？”
“射不出十步，输了请喝酒！”
萧景渊看了一眼苏檀，苏檀头也不抬，手上锯得更快了。
“三天后。”萧景渊替她说了，“试射。”
三天时间，苏檀把自己关在军械棚里没出来。
青禾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连送饭都是从门缝里递。棚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偶尔冒出几缕青烟，偶尔传来苏檀的骂声。
“这个机括角度不对……重做。”
“麻绳张力不够……换三股。”
“箭槽磨偏了零点三毫米……不行。”
第三天清晨，苏檀推开了门。
她怀里抱着一把竹木结构的连弩。弩身用毛竹打磨而成，弓臂用牛角片和竹片复合加压，箭槽是铁片弯折的，弩机是发簪和铜片拼的。麻绳做弦，缠了七股，涂了蜡防水。
整把连弩三斤重，比筷子长不了多少，但黑黝黝的机括泛着冷光。
青禾凑过来，小声问：“公子，这个能射多远？”
苏檀没回答，径直走向校场。
校场上，将领们已经摆好了酒坛子。
“来了来了！”那个副将拍着酒坛子笑，“参事大人，规矩改了——射不出十步，你请全营喝酒。射出了十步，我们请你喝！”
苏檀看了看射箭靶。
靶子立在五十步外，草编的靶心上画了一个红圈。
她把连弩抬起来，对准靶子。
“等等！”副将拦住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五十步太近了，给你加到一百步？”他朝靶场那边喊，“靶子往后退！”
几个士兵拖着靶子往后退，退到一百步线，停下来。
苏檀摇了摇头。
“太近。”
全场安静了一瞬。
副将皱眉：“你觉得一百步太近？”
“再退。”
士兵又退了五十步。一百五十步。
“再退。”
两百步。
苏檀把连弩放下来，拧紧了一个螺丝，重新端起来。
“可以了。”
两百步外的靶子，在风沙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红圈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副将噗嗤笑出来：“他认真的？”
“算了算了，让他射，射不中我们也不笑。”
“对，我们憋着。”
苏檀扣动机关。
“嗖嗖嗖——”
不是一声，是十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十支竹箭几乎同时出膛，在空中拉出十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砰！砰！砰！砰！”
箭矢钉入石墙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闷有力，像锤子砸在肉上。
全场死寂。
副将张着嘴，还没来得及闭上。
一个年轻的校尉跑到靶子前，愣住，然后回头喊：“中了！十支全中！全部钉入石墙！”
全场炸开了锅。
“不可能！”
“两百步！十连发！怎么可能！”
副将推开人群，自己冲到靶子前，一把拔下一根箭。箭头是铁片磨的，钉进石墙半寸深，拔的时候费了好大劲。
他转身，手里攥着那根箭，瞪着苏檀，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老将王镇慢慢走到苏檀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连弩，又看了看两百步外的靶子。这个在边关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军，眼眶突然红了。
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这是……神兵！”
连弩砰然落地。
苏檀没有接，任由它摔在地上。她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三声。
“三天。批量生产，一天二十把。连弩队，一个月建成。”
她转身走向军械棚，留下一地眼珠子碎掉的将领们。
夜晚，军帐澡堂。
说是澡堂，其实就是一个大木桶加一扇布帘。热气从桶里升起来，模糊了油灯的光。
苏檀把耳朵贴在帘布上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她迅速脱掉外衣，解开束胸的白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被勒了一整天，勒痕紫红，像被烙过一样。
她抬脚正要跨进木桶——
布帘被掀开了。
萧景渊站在帘外，手里拿着图纸，低头看着标注，嘴里说着：“苏参事，这个尺寸标注……”
两人对视。
空气凝固了。
苏檀尖叫一声，连滚带爬跳进木桶，水花溅了萧景渊一身。她把整个人缩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只受惊的猫。
“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萧景渊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蟒袍，又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檀露在桶外的肩膀上。水珠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皮肤在蒸汽中白得几乎透明。
“你的尺寸标注写错了一位小数。”他晃了晃手里的图纸，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檀瞪着他，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蒸汽熏的，红得像煮熟的虾。
“殿下！这是澡堂！我有写帘外有人的牌子！”
萧景渊歪头看了一眼帘布上挂的木牌——“闲人免进”。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写着“苏参事专用”。
“哦。我是闲人吗？”
苏檀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杀皇子，不要杀皇子，杀了皇子倒计时还剩86天不够跑路。
萧景渊盯着她的肩膀，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苏檀的心跳上。
他蹲下来，和木桶平齐，伸出手，捻起一片沾湿的衣料——那是她慌乱中没来得及藏好的束胸绷带的一角。
“你皮肤……比女人还白。”
苏檀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闷声说：“我……我天生白！殿下出去！”
萧景渊没有动，目光从她湿透的发梢滑到水面上漂浮的竹屑，又滑到她藏在水下的肩膀轮廓。他的表情没有任何侵略性，但那种慢条斯理的打量让苏檀后背发凉。
“苏参事。”他开口。
苏檀不抬头。
“你造连弩的时候，手指上有茧。虎口有老茧，食指第一关节有压痕，中指指甲有缺口——那是长期握笔和拉弦的人才会有的痕迹。你对火药的配比脱口而出，对铸铁的工艺信手拈来。你不是什么江湖术士，你是正经学过的人。”
他顿了顿。
“但我查遍了武朝所有工匠名录，没有你的名字。你从哪来？师从何人？为什么女扮男装？”
苏檀从水里抬起头，脸上的红色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她盯着萧景渊的眼睛，一字一顿：“殿下想知道答案，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帮我？朝堂上押人头，雪地里站三天，现在又追到军营。你图什么？”
萧景渊沉默了三秒。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会输的人。”
苏檀愣住。
“太子有宰相撑腰，但他是废物。父皇有天下兵马，但他快死了。我有皇子的身份，但没有兵权，没有钱粮，没有根基。再过半年，太子登基，宰相掌权，我只有死路一条。”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不帮我，我死。你帮我，我赢。就这么简单。”
苏檀盯着他看了五秒。
“图纸留下。人出去。”
萧景渊站起身，把图纸放在木桶边沿，转身往帘外走。走到布帘前，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的束胸绷带，绑太紧了。对呼吸不好。”
苏檀抓起木桶边的竹筒砸过去，竹筒砸在布帘上，萧景渊已经不见了。
她缩回水里，把脸埋进掌心，小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三长一短，敌军来袭的信号。
苏檀猛地抬起头。水花四溅，她顾不上穿好衣服，抓起挂在旁边的外袍往身上一披。
布帘被掀开，亲兵冲进来，没来得及看苏檀的狼狈样，对着她喊：“苏参事！殿下有令——斥候发现敌军主力正向大营移动，预计明夜抵达！”
苏檀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萧景渊从帘外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而是军人才有的冷厉。
“你的连弩，来得及量产吗？”
苏檀从木桶中站起来，迅速披上外袍，手指飞快地打着绳结。她看着萧景渊，嘴角慢慢翘起来。
“给我一天一夜。”
萧景渊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大步走出澡堂，声音从帘外传来：“传令全军，备战！”
苏檀穿好衣服，弯腰捡起地上的图纸，展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布帘的缝隙，落在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火把光里。
一天一夜。
她从来不需要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