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直升机旋翼高速旋转时发出的“轰隆”声。
这种极其现代的、充满工业侵略感的噪音，像一根烧红的铁刺，生生扎进了那片远古庄严的祭歌海洋中。
陈默背后的青铜巨像沉重得令人绝望，失重感在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扑向深渊的陨石，耳膜在气压的剧烈变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陈默感觉到脊背撞上了一层坚韧而干涩的物质。
那是沉积了千年的钙化密封膜，在数吨重的铜尸撞击下，这层原本足以承载成年人行走的薄膜像脆弱的冰面般崩碎。
碎裂的白粉瞬间弥漫在空气中，陈默甚至来不及闭眼，整个人便带着铜尸重重地砸进了一座半封闭的钟乳石回音室。
落地的一刹那，他利用铜尸厚重的青铜甲胄作为缓冲垫，借力翻滚，却依然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喉头一甜。
但这仅仅是痛苦的开始。
回音室的结构呈现完美的穹顶状，那种来自地表的武装直升机轰鸣声，在经过上百米岩层的过滤和物理折射后，进入这间密闭石室，竟然被放大了数倍。
空气不再是透明的介质，而变成了粘稠且疯狂抖动的实体。
陈默感觉到自己的肝脏、胃袋甚至肺叶，都在随着那种高频的噪音颤抖。
这是一种名为“声学共振”的谋杀。
每一次旋翼的转动，都像是在他的腹腔内塞进了一台疯狂搅拌的破壁机。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内脏移位的错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危急时刻，陈默右手颤抖着摸向腹部，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剑突下两寸的“水分穴”狠狠按了下去。
这是《经络蒸馏法》中记载的急救手段——强制排空。
随着指尖深陷皮肉，陈默猛地张开嘴，肺部残余的空气伴随着一丝血腥味被强行喷挤而出。
随着肺部的排空，那种因空气压力差导致的内脏共振伤害被瞬间缓解。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贪婪地感受着那一丝短暂的平衡。
“陈默！快看你左手边的频率监测仪！”耳麦里，林语笙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背景音里满是刺耳的电子干涉声，“我刚从那片杂乱的噪音中剥离出一段非自然声波。那些石壁上回荡的古老祭歌……它们不是背景音，是某种声纹锁！它们在引导石室内部的能量流向！”
陈默强撑着抬起头。
石室四周的钟乳石正随着祭歌的旋律微微发光，那种光芒极其微弱，但在他那双淡金色的竖瞳中却清晰如白昼。
“但是直升机的轰鸣正在破坏这种平衡！”林语笙的声音近乎尖叫，“声纹锁需要高频的颤音来补全最后一个音节，但直升机的次声波把频率压下去了！如果十秒内不能补全，整个音频回路会发生定向爆破，你会和这些古董一起变成粉末！”
陈默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四周。
补全高频颤音？
在这里，他去哪里找一个能够发出那种穿透性极强的、带有神圣韵律声音的“乐器”？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瘫痪在不远处、面如死灰的祭司长身上。
这个老狐狸还没断气，但他的外骨骼已经彻底报废，身体因为刚才菌丝的抽吸而干瘪得像一具干尸。
但他脖子上的肌肉还在抽动，那是“神启”药剂在他体内留下的最后挣动。
陈默他猛地起身，一把抓起祭司长的衣领，像拖拽一件废弃垃圾一样，将他狠狠抵在了回音室中心的一根中空石柱上。
那根石柱连接着顶部的钟乳石丛，是整座回音室最敏感的扩音器。
“你……你想……干什么……”祭司长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陈默没有回答，他直接伸手扼住了祭司长的喉咙，指尖精准地感受着对方气管的震动。
由于“神启”药剂的副作用，祭司长的呼吸中带有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极高的嘶鸣声，那是因为药剂正在强行重塑他的声带组织。
“借你的嗓子用用。”陈默冷冷地吐出五个字。
祭司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猛然瞪大，惊恐交加。
他试图通过自噬舌头来中断这种耻辱的用途，哪怕是死，他也不愿成为陈默手中的工具。
“咔吧！”
一声脆响。
陈默面无表情地卸掉了祭司长的下颌骨，动作快如闪电。
接着，陈默猛地扣住背后的青铜巨像，强行拧动巨像胸前的护心镜。
那是某种古老的冷光源蓄能器，在受到外力挤压后，瞬间迸发出一种刺眼夺目的森然绿光。
这道绿光精准地射入了祭司长的瞳孔。
生理上的极度惊恐，配合药剂对神经的撕裂，再加上下颌骨被卸掉后的失控，祭司长喉咙深处终于爆发出了一声超越人类极限的、凄厉至极的尖叫。
“啊——！！！”
这声尖叫尖锐、高亢，带着药剂改造后的非人颤音，在石柱的中空腔体内往复激荡，随后顺着石柱迅速扩散至整个回音室。
奇迹发生了。
原本被直升机轰鸣压制得奄奄一息的祭歌，在接触到这声高频尖叫的瞬间，仿佛得到了完美的燃料。
“嗡——”
石室四壁开始剧烈颤抖，原本覆盖在石壁上的那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石灰质涂层，在共振中如雪片般簌簌脱落。
在那层伪装的灰皮之下，隐藏了数千年的真相终于露出了狰狞且宏伟的真容。
那是覆盖了整整四面墙壁的巨型青铜浮雕。
每一寸青铜都闪烁着幽冷的光泽，细密而复杂的线条构筑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考古学家疯狂的画卷。
而在正前方的墙壁中央，五个龙飞凤舞、带着蛮荒血气的古文在绿光的映照下赫然显现——
川太公酒契。
“陈默！稳住头盔，我在进行三维建模！”林语笙的声音在陈默脑海中炸开，带着一种颤抖的狂喜，“这不是简单的文字，也不是单纯的祭祀画！快看那些纹路，它们是凹陷的槽位！”
陈默走近浮雕，那双竖瞳在黑暗中闪烁。
他发现，那些看似混乱的浮雕纹路，竟然并非静止。
随着他靠近，浮雕背后的石壁内传来了隆隆的水流声。
那是重力感应原理。
“这不是文字，这是地图。”陈默低声呢喃。
他伸出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之前提纯出的那一滴金红色浆液。
他鬼使神差地将指尖按在了浮雕正中心的一个圆形凹陷处。
“轰！”
整面青铜墙壁仿佛活了过来。
那些凹陷的槽位开始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外界涪江的水汽似乎正通过某种不可思议的物理管道被吸入其中。
在陈默的视野里，浮雕上的液体槽开始按照现代地理坐标系自动填充。
那是当前涪江流域的实景投影！
“天呐……”林语笙在那头倒吸一口冷气，“陈默，你看那几个闪烁红光的地方！那是现代地图上的绵阳三江合汇处，还有游仙区的几个大型化工厂排污口……这幅图在报警！它显示出当前水脉中所有的污染节点和被截流的死穴！”
陈默的心脏狂跳不止。
所谓的“酒契”，根本不是一份契约，而是一套跨越千年的水系监控与调节系统。
古蜀先民通过这套系统，掌控着整个涪江流域的命脉。
此时，浮雕末端的一块青铜构件因为液体压力的注入，突然发出一声机械契合的脆响，随后猛然弹起。
在那个弹出的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巴掌大小、由极品墨绿色玉石雕刻而成的印章。
印章顶端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鱼凫，底座刻满了繁复的雷纹。
“酒契印信。”陈默声音沙哑，伸手将其握入掌中。
入手的刹那，一种血脉相连的温润感传遍全身，仿佛整个涪江的波涛都在他掌心跳动。
然而，还没等他感受这种力量，变故突生。
回音室顶部的钟乳石群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们并非无序坠落，而是像经过精密计算的模块一样，成片地向四周退开，露出了三个黑漆漆的、直通地表的垂直升降孔道。
那是出口。
但陈默的瞳孔却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就在那些孔道的边缘，悬挂着数十枚带有神权集团鹰隼标识的圆柱形物体。
温压弹引信。
那些原本静止的红色指示灯，在感应到“印信”被取走的瞬间，整齐划一地由绿转红。
“滴——滴——滴——”
急促的警报声回荡在狭窄的孔道中，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葬礼倒计时。
“陈默！快跑！那是触发式温压弹！他们在出口布了雷！”林语笙的嘶喊声已经完全失控。
陈默看了一眼手中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印信，又看了一眼脚下那个已经半死不活的祭司长，嘴角扯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猛地背起那具沉重的青铜巨像，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迎着那闪烁的红光，冲向了唯一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