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一夜之间把整座城埋成白色。
悦来客栈门外,十辆马车一字排开,车板上摞着沉甸甸的木箱。萧景渊独自站在最前面,没有撑伞,没有侍卫,一身暗紫色蟒袍被雪水浸透,贴在身上。他手里攥着一个黄绸包裹的卷轴——圣旨。
“本宫来兑现赌约,黄金万两,请苏先生开门。”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楼上,客房窗户开了一条缝。青禾趴在窗台上往下瞄了一眼,缩回头,对裹着被子烤火的苏檀说:“公子,四皇子真来了。还带了十大车东西。”
苏檀头也不抬,手里的炭笔在图纸上画着线。“让他站。我要的不是钱,是军工自主权。圣旨上没写这条,不开。”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窗户关上了。
雪越下越大。
萧景渊没有动。
一个时辰过去,他的肩膀白了。两个时辰过去,他的眉毛结了霜。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收摊了,对面绸缎庄的掌柜关门了,连街上讨饭的乞丐都躲到了屋檐下。只有萧景渊还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雪里的木桩。
客栈里的房客开始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那是四皇子?”一个年轻妇人捂着嘴,“殿下怎么站在雪里?”
“听说是来求那个苏炭的。”
“苏炭是谁?”
“就是前几天闯朝堂那个疯子,说要造什么火器营。”
“四皇子这么痴情?”妇人的脸红了,声音都变了调。
旁边的男人白了她一眼:“痴什么情?他们是正经谈公事!”
妇人根本不听,两眼放光:“殿下腿还伤着,站了这么久……太可怜了。”
第二天,雪积到了膝盖。
萧景渊还在。
他嘴唇发紫,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蟒袍下摆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身后的马车夫换了三拨,他一次没换。客栈大堂里挤满了人,全是来看热闹的。
“四皇子站了一天一夜了!”
“我的天,他是铁打的吗?”
几个姑娘趴在二楼栏杆上,脸红得像发烧,叽叽喳喳地叫:“殿下好痴情……”其中一个甚至掏出帕子往下扔,帕子被风吹到萧景渊脚边,他没有看。
楼上,青禾又探头了,这次她的表情比昨天紧张得多:“公子,四皇子脸色很差,再站下去要出人命了。”
苏檀放下炭笔,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缝。
雪地里那个人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她能看到他的睫毛上结着冰碴,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剑柄上,五指冻得通红,但握得很紧。
苏檀看了三秒,收回目光,重新坐下。“不开。”
“可是——”
“军工自主权没到手,他站死也不开。”
青禾不敢再说了。
第三天,客栈里的房客们已经不看了。他们开始往外送热汤、棉衣、手炉,但萧景渊一概不接。他身后有个侍卫偷偷放了一件大氅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进巷口。
马背上的人浑身是伤,铠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沈惊鸿。他被从北境围困中救出来了,刚回京就直奔客栈。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客栈大门,一脚踹开苏檀的房门。
“苏檀!”
青禾吓得跳起来,抄起靠在墙角的扫把横在身前。
沈惊鸿满脸是血,瞪着苏檀,声音沙哑:“我发现我还是爱你的。退婚是我一时糊涂——”
苏檀头也不抬,手里的炭笔稳稳地在图纸上标注尺寸。“滚。我在搞科研。”
沈惊鸿愣住。
青禾趁机抡起扫把,劈头盖脸地打过去:“出去出去出去!我家公子没空理你!”沈惊鸿被扫把打得连退好几步,脸上挂不住,但又不甘心,扒着门框喊:“苏檀!你给我一个机会!”
苏檀终于抬头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退婚的时候你说我不配。现在你被围困被人救了,回来说爱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和你一样不好使?滚。”
沈惊鸿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被青禾一记横扫打了出去。
楼下传来重物滚下楼梯的声音。
苏檀低下头,继续画图,笔尖稳得像机器。
客栈门口,萧景渊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
第七十二小时。
苏檀放下炭笔,站起身,走到门口。青禾跟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门开了。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苏檀眯了眯眼。
萧景渊站在雪地里,整个人冻成了雪人。他的头发、眉毛、睫毛全是白的,原本暗紫色的蟒袍变成了灰白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到苏檀出来,他咧开嘴,哆嗦着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黄绸包裹的圣旨,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哆哆嗦嗦地递过去:“你的‘军工自主权’,父皇批了。全权调动军械署……无需经宰相。”
苏檀一把抢过圣旨,展开。
黄绸上,鲜红的玉玺印戳在正中央。字迹是皇帝亲笔:“苏炭全权调度军械署,三品以下官员任免自行决断,无需票拟,不经内阁,直达天听。”
她盯着那段文字,心跳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脑中炸开刺目的血红大字——
“警告!朝堂必杀令已生成。倒计时87天。”
苏檀猛地抬头。
同一瞬间,客栈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雪幕里。
宰相府书房,灯火通明。
赵无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提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几行字,折好,塞进竹筒,封上火漆。
“三个月内,”他把竹筒递给面前的黑衣人,声音低沉,“让苏炭人间蒸发。”
黑衣人接过竹筒,单膝跪地,应了一声,身形一闪就消失在窗外的风雪中。
赵无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客栈里,苏檀攥着圣旨,手指用力到发抖。系统倒计时的血红数字悬浮在她眼前,一秒一秒地跳。
87天。86天23小时59分。86天23小时58分。
萧景渊扶着自己的膝盖,艰难地迈过门槛,走进客栈。他身上的雪融化了一部分,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盯着苏檀的眼睛。
“宰相已经动手。”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明日必须进军营。北境大营,三万边军驻地。那里才有兵权护你。”
苏檀看着他被冻裂的嘴唇、青紫的脸色、还在发抖的手,沉默了两秒。
“你站了三天三夜,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萧景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苏檀把圣旨卷起来,塞进袖中,回头对青禾说:“收拾东西。天亮就走。”
青禾连忙转身去打包袱。
苏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对面的屋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厚厚的积雪和浓重的夜色。但她知道,有人刚刚在那里。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某个屋檐下,一个黑影无声地滑落,融进了暗巷。他的背影很快被风雪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檀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慢慢关上窗户。
“明天,我来接你。”萧景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檀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