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微微下蹲,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具依旧在苦苦支撑的青铜巨像。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跨越这片被旧酿腐蚀、又被紫外光凝固的死亡地带的支点。
“砰!”
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他身上沾染的旧酿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他的目标不是那个吞噬了祭司长的洞口,而是那具青铜巨像的脚踝。
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属,没有丝毫迟疑,腰腹瞬间拧转,以巨像的脚踝为轴心,整个人借着这股离心力高高荡起,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向那个方形洞口的边缘。
双脚稳稳地踩在洞口粗糙的岩石上,带起的碎石簌簌落入下方的苍白池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狂飙。
祭司长并没有死。
他正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悬浮在那个苍白色活体发酵池的半空中。
那些水桶粗的肉质触手——在他的新视野里,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根本不是什么触手,而是无数根亿万倍放大的、高度特化的酿酒菌丝——正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四肢和躯干。
菌丝的末端分化出无数更细小的、如同探针般的菌丝尖刺,深深扎进了祭司长的皮肉、血管乃至骨骼。
一股股代表着生命能量的微光,正顺着这些菌丝,被源源不断地从祭司长体内抽取出来,汇入下方那片广阔无垠的苍白池中。
祭司长像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如同风干的橘子皮。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球在眼眶里绝望地转动,充满了对生命的最后眷恋。
这根本不是捕食,这是一场冷酷而高效的能量提取。
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被当成酿造的原料,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陈默!我捕捉到了那些菌丝的能量波动频率!”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从耳麦中传来,“它的频率很特殊,介于生物电和量子隧穿效应之间。根据模型反向推演,这种频率……和你的鱼凫血脉竟然呈现完美的互补状态!就像……就像锁和钥匙!”
互补?
不是对抗?
陈默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什么。
川太公的传承,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毁灭或创造,而是驾驭。
“我该怎么做?”他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那些正在“进食”的菌丝。
“你刚才用‘经络蒸馏法’提纯的那股能量,还记得吗?”林语笙的语速极快,“它现在应该已经与你的血脉融合,带着你的生命印记。试试看,用指尖将它像浆液一样涂抹在那些菌丝的根部。记住,是根部!就是它们从池子里生长出来的那个节点。别去碰正在吸收能量的尖端,那会让你也被判定为‘原料’!”
理论上,这相当于用一把适配的钥匙,去干扰锁芯的内部结构,让它产生暂时的逻辑混乱。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丹田气海中那股温顺的金红色能量暖流立刻被调动起来,顺着经脉涌向右手食指指尖。
一滴粘稠如蜂蜜、闪烁着淡淡金芒的浆液,从他的指尖沁出。
这滴浆液中蕴含的能量精纯到了极点,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轻微的扭曲。
他半跪在洞口边缘,将手臂伸到极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缠绕着祭司长的菌丝主体,用指尖精准地点在了距离他最近的一根菌丝的根部。
就在金色浆液触碰到苍白菌丝的瞬间,如同将一滴滚油滴入了冰水之中。
“滋——!”
一股青烟冒起,那根水桶粗的菌丝仿佛遭受了电击,猛地剧烈抽搐、收缩。
这种反应如同病毒般瞬间传遍了整个菌丝网络。
霎时间,上百根巨大的苍白菌丝同时发生了剧烈的痉挛!
它们疯狂地扭动、收缩,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正在专心吃饭的人,突然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捕食的逻辑被瞬间打断,取而代de的是一种剧烈的排异反应。
被紧紧捆缚的祭司长,就像一个被玩腻了的破布娃娃,被这些狂乱舞动的菌丝猛地向后一甩!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祭司长干瘪的身体被狠狠砸在了洞穴深处的一面墙壁上,随后像一滩烂泥般滑落下来。
他撞上的,似乎不是普通的岩壁。
在手电筒摇晃的光线中,陈默看到那是一块巨大而古老的青铜碑铭,上面刻满了细密如蚁的鱼凫古文。
祭司长恰好就倒在碑铭的脚下,奄奄一息,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默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就是现在!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顾不上那碑铭上散发出的阵阵寒意,蹲下身,一把扯断了祭司长脖子上挂着的一条由记忆金属和生物凝胶制成的链子。
链子的末端,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六边形物体。
生物加密硬盘!“神启”配方和祭司长所有秘密的源头!
东西到手,陈默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他将硬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正准备转身研究那块青铜碑文,一个肃穆而熟悉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
“此地不宜久留。”
陈默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东汉医官服饰的半透明人影,不知何时已经凝聚在了他的身后。
是郭玉!
他的残影竟然也能被这池中的能量所激活。
郭玉的虚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他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那个垂死的祭司长,而是伸出手指,指向了下方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暴动的苍白色发酵池。
“干扰地表震波的源头,不在上面,而在下面。”
陈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再次收缩。
只见那片广阔无垠的苍白色池子中心,随着菌丝的剧烈搅动,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形成。
池底似乎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所有的苍白物质,连同那些被菌丝“酿造”出的能量,正被这个漩涡疯狂地吞噬进去。
“‘川太公酒契’的真迹,就在其中。”郭玉的虚影开始变得不稳定,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缥缈,“那里……才是真正的‘酒眼’。”
话音未落,郭玉的残影便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轰隆隆——!”
头顶传来的挤压声愈发密集,巨大的石块开始成片成片地剥落,整个地窖的彻底坍塌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陈默看了一眼头顶不断下沉的穹顶,又看了一眼下方那个深邃的漩涡,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被遗忘的、依旧在死死支撑着巨梁的青铜巨像。
他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这既是川太公的造物,也是刚刚救了所有人的“功臣”。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冲出洞口,在那具三米高的青铜巨像前猛地停下。
他没有再尝试灌输能量,而是绕到巨像身后,用肩膀死死抵住它的背部,双臂环抱住冰冷的金属腰身,将全身的力量都爆发在腰腿之上。
“给——我——起!”
陈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眼角的血丝再次绽裂。
重达数吨的青铜巨像,竟然被他用最原始的蛮力,硬生生地从与巨梁的角力中拔了出来!
失去支撑的巨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断裂。
穹顶的崩塌瞬间加速。
陈默根本没有时间回头看,他背负着这具沉重无比的青铜巨像,如同背负着一座小山,冲向那个方形洞口,冲向那个通往未知的漩涡。
最后一丝犹豫被求生的本能彻底碾碎。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背着沉重的铜尸,纵身一跃,投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苍白色漩涡之中。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预想中被激流撕碎的痛苦并未传来,耳边那震耳欲聋的岩层崩塌声也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古老、庄严、肃穆的歌声。
那是由成千上万个声音汇聚而成的合唱,用一种他从未听过但又能瞬间理解其意的语言,在吟唱着对大江、对先祖、对丰收的赞美。
他仿佛看到数千年前的涪江边,无数鱼凫族人头戴羽冠,身披兽皮,在盛大的祭祀典礼上载歌载舞。
就在这远古的祭歌声中,一丝极不协调的、尖锐的现代噪音突兀地钻入了他的耳蜗。
那是……直升机旋翼高速旋转时发出的“轰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