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早晨,街边茶摊冒着热气。
苏檀坐在角落里,一身灰布短褐,头发用木簪束起,眉毛画粗了两道,胸口用白布缠得扁平。青禾蹲在灶台边,假装给茶壶添水,余光一直瞟着街道。
“苏炭公子。”青禾小声叫苏檀的化名,“咱们真的要去边关?”
苏檀喝了一口粗茶,没说话。
昨晚从将军府逃出来,她带着青禾翻墙出了城,用身上仅有的几文钱买了身男装,又用炭笔改了眉形。照铜镜的时候,青禾差点没认出来:“小姐,你像个病痨书生。”
苏檀只回了一句:“叫公子。”
茶摊老板端来一碟胡饼,苏檀掰开一块,正要往嘴里送——
马蹄声炸响。
“八百里加急——让开——!”
一匹枣红马从街尾冲过来,马背上的骑兵浑身是血,铠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举着黄旗,嘶声裂肺地喊:“北境十万大军被围!世子危在旦夕!速报朝堂——!”
街道瞬间炸开。小贩推着车往两边躲,行人连滚带爬逃到屋檐下。骑兵从茶摊前掠过,风掀翻了苏檀面前的碗,碎瓷片滚了一地。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
苏檀慢慢放下手里的胡饼,盯着那道黄旗消失在宫门方向。她抬手擦掉溅在脸上的茶水,嘴角微微翘起。
“青禾。结账。”
“去哪?”
“朝堂。”
朝堂上,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额头贴着金砖,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宰相赵无咎跪在最前面,袖子里的手攥成拳头,脸上看不出表情。太子萧景宸低着头,肩膀在抖。
皇帝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谁能解围!?”
没人应。
“朕的十万大军被围,世子被困,满朝文武没一个能用的!?”皇帝站起身,袍袖带翻了御案上的茶盏,碎瓷声让所有人又缩了一截。
太监尖声喊:“无人应召?”
大殿角落,四皇子萧景渊站在武将队列末尾,一瘸一拐地换了个重心,面无表情。
还是没人应。
皇帝缓缓坐回去,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那朕就问一句,谁去给世子收尸?”
朝堂上死一般寂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侍卫的喝斥。
“站住!朝堂重地不得擅闯!”
“我有退兵之策!让开!”
“哪来的疯子!再走一步格杀勿论!”
“告诉皇帝,我能让红衣大炮射程翻三倍!”
殿门轰然打开。
苏檀被四个侍卫押着推了进来,图纸卷轴被夺走扔在地上,捆绳勒进手腕,但她没有挣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失魂落魄的文武百官,扫过龙椅上铁青脸的皇帝,最后落在御案上那盘被打翻的算盘上。
群臣交头接耳。
“哪来的乡巴佬?”
“看他那身衣服,洗得发白,八成是个骗子。”
“就这瘦猴样,还退兵?”
苏檀没理会。她挣开侍卫的手,大步走到御案前,伸手抢过太监手里的朝珠。
“放肆!”太监尖声叫起来。
苏檀扯断朝珠的绳子,一百零八颗珠子哗啦啦滚落一地。她蹲下身,双手飞快地拨动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现有红衣大炮,射程两百步,每门造价三千两。”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改良后,射程六百步,造价降到九百两。给我三个月建火器营,配备一百门新炮,三千支连弩,北境之围可解。”
满朝文武愣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
“六百步?他当他是神仙?”
“九百两?铁都不止这个价!”
“三个月?造一百门炮?他以为这是捏泥人?”
苏檀没有停,继续拨动珠子:“火药配方优化,减少硝石用量,增加硫磺比例,爆速提升百分之四十。炮管用铸铁代替青铜,壁厚减薄,但加装散热箍,寿命延长一倍。连弩采用模块化设计,弓臂拆卸只需十秒,维修成本降低百分之七十。”
她报出一串串数字,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笑声渐渐小了。几个懂军械的武将皱起眉头,面面相觑。皇帝盯着苏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宰相赵无咎站起身,冷冷道:“妖言惑众,拉出去斩了。”
侍卫上前,苏檀一把推开伸过来的手,站起身,直直盯着赵无咎。她的身高只到宰相的胸口,但目光像是要把人钉穿。
“宰相大人不敢赌,是怕我赢了抢你军械署的权?”
满朝哗然。
赵无咎脸色铁青,指着苏檀的手指在发抖:“你——!”
苏檀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向皇帝:“三个月,若不成,臣甘愿领死。若成,臣只要一样东西——军械署的调度权。”
皇帝眯起眼睛,正要开口——
“父皇。”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大殿末尾传来。
所有人回头。四皇子萧景渊从武将队列中走出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身上穿着暗紫色的蟒袍,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但那双眼睛安静得像深潭。
他走到苏檀身边,站定,偏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目光从她粗画的眉毛扫到束紧的胸口,又落在她耳垂上——那里有一个细细的针孔。
苏檀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纹丝不动。
萧景渊收回目光,面对皇帝,平静道:“儿臣信她。三个月,若不成,儿臣提头来见。”
满朝死寂。
连龙椅上的皇帝都愣住了。
宰相赵无咎第一个反应过来:“殿下!此人来路不明,妖言惑众,你怎能——”
“宰相大人。”萧景渊没有看他,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吞,“您不敢赌,本宫敢。”
赵无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皇帝盯着萧景渊看了足有十秒。他最不喜欢的这个儿子,腿有旧伤,常年待在军营,不结党不营私,像个透明人。今天却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押上自己的脑袋。
“准。”皇帝拍板,声音重得像砸下来的铁锤,“三个月。败则二人同罪!”
退朝的钟声响起。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苏檀被人群挤着往外走,刚出大殿门,手臂被人从后面拽住。
力气大得像铁钳。
她扭头,萧景渊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苏炭。”他叫她的化名,声音很轻。
苏檀没应,也没挣。
萧景渊抬起右手,捏住她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指腹有薄薄的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转头。他拇指往上移,摩挲她的耳垂——那个细小的针孔。
苏檀心跳擂鼓,血往头上涌,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耳垂有洞。”萧景渊低头凑近,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女子?”
苏檀深吸一口气,抬手拍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吃惊。萧景渊的手被拍落,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只是收回手,捻了捻指尖。
“殿下看错了。”苏檀的声音平得像白水,“小时候生冻疮烂的。”
她转身,大步走下台阶,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禾在宫门外等她,见到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苏檀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站在大殿门口的阴影里,一直在看她。
萧景渊站在殿门内,目送那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他捻了捻指尖——刚才捏过她耳垂的手指,似乎还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冻疮?”他自言自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耳洞的痕迹整齐干净,不是溃烂愈合的疤痕,是正经用银针穿的。
他笑了。
眼神却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