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错觉。
那些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沿着他裤腿的纤维向上攀爬，所过之处，布料发出被强酸腐蚀的“咝咝”轻响。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只与铜尸肋骨紧紧相连的右手。
之前为了强行灌输能量，掌心被金属骨骼上迸发的高温灼出了一片焦黑的伤口，此刻，那里成了这诡异旧酿的最佳突破口。
液体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精准地找到了这处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一丝丝冰冷、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破损的皮肤，像无数根微型探针，蛮横地钻入他的血肉，直扑深层的经络。
陈默闷哼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从掌心沿着手臂的经脉一路向上蔓延。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细胞层面的哀鸣。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细胞端粒正在被一种陌生的序列强行入侵、改写。
这东西的目标，是他的基因！
它要把他从根本上变成另一种东西！
“轰隆——！”
头顶的岩层再次发出一声巨响，更多的碎石和沙土像瀑布一样砸落下来，有几块拳头大的石块甚至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下方的红色液池中，溅起一片腥臭的浪花。
“陈默！你的心率正在断层式加速！已经突破三百了！你身体里进了什么东西？！”林语笙的声音在耳麦里尖锐得几乎失真，背景音是狂乱的键盘敲击声，显然她也通过远程传感器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一切。
“一种……旧酿，在改造我的身体……”陈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出现了大片的雪花噪点。
那股外来能量正在冲击他的中枢神经。
“稳住！别让它进入你的循环系统！我在调整激光照射方案……找到了！这种分子结构对紫外波段有高敏反应！我试试能不能减缓它的活性！”
话音刚落，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幽蓝色光束，从穹顶那个被无人机凝胶封住的破口边缘精准地投射下来。
光束没有直接照射在陈默身上，而是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覆盖了他周围三米范围内的所有红色液面。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被紫外光照射到的旧酿表面，像是被瞬间冰冻了一样，迅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类似琥珀的半固态胶质。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向上攀爬的液体，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仿佛陷入了泥潭。
趁着这千钧一发的喘息之机，陈默脑中疯狂闪过郭玉留下的那段记忆残影——《经络蒸馏法》。
那是东汉医官在处理复杂药酒中毒时，用来分离药性与毒性的不传之秘。
将人体经络化作一套精密的蒸馏冷凝设备，以自身气血为火，以神魂意志为控温阀门！
赌了！
他强行压下身体的排异反应，非但没有抵抗那股侵入体内的狂暴能量，反而主动敞开了手太阴肺经的入口。
“引！”
他屏住呼吸，将那股已经侵入手臂的暗红色能量流，想象成一团混杂着泥沙的浊水，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沿着经络的路径开始“蒸馏”。
这个过程痛苦到了极点。
经脉壁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灼热与冰冷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坟起，像是要爆裂开来。
“嗤——”
一缕极细的、带着恶臭的黑烟，从他左手指尖的毛孔中被强行逼了出来。
那是被“蒸馏”分离出的杂质和毒素。
随着第一缕黑烟的排出，他体内的压力骤然一轻。
有门！
陈默精神大振，立刻加快了引导速度。
更多的黑烟从他十指的指尖不断溢出，在他的手掌周围形成了一片淡淡的、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雾气。
而被“提纯”后的那股能量，则化作一道纯粹的金红色暖流，不再狂暴，反而温顺地沉淀在了他的丹田气海之中。
就在陈默全力自救的同时，不远处的角落里传来了野兽般的嘶吼。
祭司长的情况比他凄惨百倍。
他那身外骨骼装甲早已报废，根本无法抵御旧酿的侵蚀。
他的双腿已经完全浸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裤管消失不见，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剥离，露出了森森白骨。
剧烈的疼痛让他彻底疯狂，他像一只蛆虫一样，用双臂奋力抓挠着湿滑的岩壁，拖着两条白骨嶙峋的腿，拼命地向铜尸背后爬去。
那里，在铜尸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刚刚在岩壁崩裂时显露出来的方形洞口。
逃生暗道！
这个念头在陈默脑中一闪而过。
祭司长这个老狐狸，果然为自己留了后路。
陈默没有立刻阻止他。
他正处于“经络蒸馏”最关键的时刻，必须将所有提纯后的能量进行引导和归纳，否则这些无主的能量会反过来撑爆他的经脉。
去哪里？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头顶那具巨大的铜尸上。
对了……眼睛！
川太公的记忆碎片中曾提及，鱼凫一族的血脉之力，最终的显化就在于双眼。
那是一种能够看穿能量本质、洞悉万物生灭的“神视”。
没有丝毫犹豫，陈默将体内那股精纯的金红色能量流，全部引向了双眼周围的睛明、攒竹、丝竹空等穴位。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瞬间席卷了他的眼眶。
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像是被放进了熔炉里锻造，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
世界在他眼中不再是物质的，而是一片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流动的海洋。
当这股灼热感退去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能清晰地“看”到，林语笙投下的那道紫外光束是如何与旧酿的分子链发生交联反应；他能“看”到，头顶那根被铜尸撑住的石梁内部，因为应力过载而产生的细微裂纹；他甚至能“看”到，自己体内，那股金红色的能量正在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壁。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虽然没有镜子，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瞳孔已经不再是圆形，而是像那具铜尸一样，收缩成了一对闪烁着淡淡金芒的幽冷竖瞳。
视线重新聚焦，他看向了那个正在垂死挣扎的祭司长。
那个老家伙已经爬到了暗道口，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
他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回头用怨毒无比的眼神瞥了陈默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愚蠢。
然而，陈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愤怒或焦急，反而流露出一丝古怪的怜悯。
在他的新视野中，那个所谓的“逃生暗道”根本不是通往地表的出口。
洞口后面，不是坚实的岩石通道，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充满了生命的能量反应池。
那是一个活的“发酵池”！
池子里翻涌的不是酒液，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呈现出苍白色的半流体生命物质。
无数道微弱的能量信号在其中闪烁，像一片沉睡的星河。
祭司长根本不知道自己爬向的是什么地方。
就在他整个上半身完全没入洞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个看似平静的苍白色池子内部，猛地亮起了成百上千个红点！
下一秒，无数条水桶粗细的、同样是苍白色的肉质触手，如同蛰伏已久的巨蟒，从池内闪电般探出。
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精准地卷住了祭司长的腰、腿、手臂和头颅。
“不……这是什么……”
祭司长那张狂喜的脸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像被投入绞肉机的玩偶，被那些苍白色的触手毫不留情地、一寸寸地拖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活体发酵池深处。
洞口边缘，只剩下几道被他指甲划出的、浸染着暗红色液体的长长抓痕。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头顶岩层不时传来的“嘎吱”声，和铜尸支撑巨梁时发出的沉闷呻吟。
陈默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他看着那个幽深的洞口，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里不是出口，而是……另一个起点。
一个比这座地窖更古老、更核心的……酿造容器。
他的目光在不断震颤的穹顶和那个吞噬了祭司长的诡异洞口之间飞速切换。
留在这里，三分钟内就会被压成肉饼；进入那个未知的活体发酵池……后果难料。
但，那里有“生”的气息。
几乎是本能的，陈默做出了决断。
他的身体微微下蹲，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具依旧在苦苦支撑的青铜巨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