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骨节分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玉石般的矿化物,五指微张,既像是在召唤,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紧接着,陈默的世界被彻底颠覆。
他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向下拉扯,坠入那片由岩石瞬间液化而成的金色旋涡。
冰冷与滚烫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同时包裹住他,口鼻间瞬间被一种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酒精蒸汽灌满。
肺部的氧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窒息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能呼吸!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这并非普通的水,而是高浓度的原始酒母,一旦吸入,肺泡会立刻被灼伤,血液中的酒精浓度会瞬间飙升到致死水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合拢牙关,紧闭嘴唇,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种深植于基因序列中的古老记忆苏醒了过来。
那是属于鱼凫先祖的本能,是在大江大河中追逐鱼群时,早已适应了水下环境的独特生理机制。
他的毛孔在眨眼间急速收缩,皮肤表面仿佛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致密薄膜,强行将外界那些具有高度渗透性的酒液隔绝开来。
这是一种原始的“水下呼吸”技巧,此刻却成了他对抗代谢性酸中毒的唯一屏障。
即便如此,情况依旧糟糕透顶。
他像是一块被扔进搅拌机的石头,在粘稠的金色液体中身不由己地翻滚、下沉。
视线里一片混沌,只能依稀看到无数细碎的、发光的菌群颗粒在身边飞速掠过,构成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螺旋轨迹。
“滋啦——!”
一声尖锐的、类似金属摩擦的高频声响穿透了液体的阻隔,直接作用在他的感官上。
紧接着,他周围的酒母温度开始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急剧攀升。
漩涡上方,被青色光幕重重拍在岩壁上的祭司长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胸前的肋骨断了至少四五根,每喘一口气,嘴角都会溢出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
他顾不上修复身体的损伤,左手手腕一翻,一个扁平的、刻满复杂电路的金属圆盘从护腕下弹了出来。
他枯瘦的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点了几下,将装置对准了下方那个不断旋转的金色漩涡中心。
“我看你这鱼凫血脉,能扛得住几分熟!”他嘶哑地低吼着,按下了启动按钮。
一道无形的微波束从圆盘射出,精准地灌入酒母漩涡的核心。
这并非明火,却比火焰更加致命。
高频微波瞬间激发了酒液中的水分子和乙醇分子,使其以每秒数十亿次的频率剧烈震荡、摩擦。
漩涡中心的温度在零点几秒内就突破了沸点。
陈默瞬间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锅滚油。
皮肤表面的隔绝层在这种极端的内加热效应下迅速崩溃,滚烫的酒液直接接触到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皮下血管中被加热、即将沸腾的“咕嘟”声。
视野开始发黑,意识在高温和缺氧的双重打击下飞速模糊。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和林语笙焦急的呼喊透过骨传导耳机,断断续续地传来:“……温度异常……检测到高频微波源……陈默!撑住!”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电磁干扰。
几乎是同一时刻,地窖四周那些支撑着穹顶的巨大石柱缝隙中,猛地喷射出大片浓郁的白色寒气。
“嗤——!”
那是液氮。
林语笙在发现温度异常的第一时间,就通过远程协议强行侵入了这座古窖池的备用温控系统。
这个原本用于在夏季给发酵窖池进行物理降温的古老装置,此刻成了陈默的救命稻草。
零下近两百摄氏度的液氮接触到滚烫的酒液,瞬间气化,吸收了海量的热能。
白色的浓雾翻滚着被卷入漩涡,强行压制住了祭司长那阴险的微波加热。
灼烧感骤然减轻。
陈默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温激得打了个冷颤,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了一线。
他知道这是林语笙在帮他,但他更清楚,这种外部干预只是暂时的,他必须自救。
在混乱的翻滚中,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截冰冷而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根从漩涡中心延伸出来的青铜导管,表面布满了古老的云雷纹,触手生凉,似乎并未受到微波的影响。
这是……阀门?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立刻联想到了现代酿酒车间里那些控制发酵罐压力的巨型管道。
整座地窖就是一个庞大的生物计算阵列,而这个漩涡,或许就是它的核心处理器。
那么,这根导管,极有可能就是控制整个系统物理压力的关键!
陈默不再犹豫,拼尽全身的力气,忍着被漩涡撕扯的剧痛,强行扭转身体,双手死死抓住了那根青铜导管。
它比想象中更粗,几乎有他大腿那么粗,纹路凹凸不平,正好方便发力。
“给我……动!”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胸腔内那股温热的鱼凫血脉之力被催动到了极致,全身的肌肉纤维拧成一股,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双臂之上。
他将导管作为支点,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开始向逆时针方向奋力旋转。
“咯……吱……吱嘎——”
导管在他的巨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慢而坚定地转动了第一圈。
瞬间,整个漩涡的流速陡然加快,一股强大的负压从漩涡最深处传来,像是一只饥饿的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站在上方岩壁边缘的祭司长脸色剧变。
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连同岩石一起拽下去。
陈默没有停下,他咬紧牙关,青筋从脖颈一直爆到额角,旋转了第二圈。
吸力呈几何级数暴增!
祭司长脚下的岩石边缘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他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抠住岩壁的凸起,试图稳住身形,但那股力量实在太过恐怖。
“不——!”他惊恐地大叫。
陈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完成了第三圈旋转。
“轰咔!”
祭司长立足的那一大块岩壁再也无法承受如此恐怖的拉扯,应声断裂。
他连同数吨重的碎石一起,被那股无可匹敌的负压猛地拽向了漩涡中心。
失重感传来,他随身携带的通讯器材、微波脉冲仪,以及其他所有精密的电子设备,都在压力剧变的瞬间,接二连三地发出“噼啪”的爆响,彻底损毁。
混乱中,陈默感到周围的压力骤然一松。
随着祭司长的坠入,漩涡的能量似乎被短暂地中和了,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终于得以喘息,并下意识地向漩涡更深处望去。
金色的酒母变得清澈了一些,在那光怪陆离的漩涡最底部,他看到了一副令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那里,并非他想象中的淤泥或基岩。
一具同样呈现出盘坐姿态的古代骸骨静静地待在那里,骨骼呈现出青铜般的色泽,仿佛已经被酒液浸泡了千百年。
与上方那具“躯壳”不同,这具骸骨显得更加古老、更加原始。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具骸骨的眼眶中,同样镶嵌着两枚幽绿色的竖瞳。
就在陈默的目光触及它的瞬间,那具沉寂了万古的骸骨,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缓缓地,向他伸出了覆盖着一层薄薄结晶体的手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陈默的指尖,在粘稠的酒液中,正一点一点地,朝着那只跨越了千年的手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