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探查，而是某种重型动力外骨架在岩石上行走的沉重脚步。
每一步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岩层深处，震动顺着潮湿的地面清晰地传递到陈默的脚底。
他们来了。
冰冷的觉悟像一盆冻水浇下，瞬间扑灭了劫后余生的侥幸。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翻滚，将自己蜷缩在一块形如卧牛的钟乳石后方。
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将胸前采样器上所有还在微弱闪烁的指示灯全部强行关闭。
溶洞瞬间被剥夺了最后一点人造光源，只剩下头顶和岩壁上那些幽幽发光的菌群，投下斑驳陆离、如同鬼火般的光影。
他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但大脑却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运算状态。
这里是绝地，但也是他的主场。
空气中弥漫的，是浸润了千年的酒母与活性菌群，这是他的武器库。
“陈默，听到立刻回答！”林语笙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顽强地从通讯器里钻出来，“三个热源信号突破了封堵层，正在向你的坐标高速移动。他们的外骨架是‘深潜者三型’，配备了热成像和激光阵列扫描，你藏不住的！”
热成像……陈默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身体，刚才被高温水流和液氮制冷反复折磨的外骨架，此刻正散发着极不稳定的热量，在任何热感应设备里，他都无异于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形灯泡。
他迅速扫视四周，寻找破局的关键。
目光最终落在了刚才攀爬上来的那条狭窄石缝，那里是整个溶洞唯一的通风口，正有微弱的气流从那儿涌入。
“给我他们的实时相对位置和热感反馈。”陈默压低声音，言简意赅。
“已投射到你的视网膜，右下角，红点是他们。”
陈默的眼角，三个不断逼近的红点清晰可见。
他没有丝毫犹豫，解下了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防水小包。
那是他作为酿酒师随身携带的宝贝——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浓缩酒曲粉末，是川太公一脉最核心的几种“原酿酵母”的休眠体。
他匍匐着，像一条贴地滑行的蜥蜴，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通风口下方。
在林语笙提供的热感图引导下，他能“看”到那三个红点正在接近石壁的拐角。
他拧开油纸包，将那些细腻如尘的粉末，对着通风口的气流方向，轻轻扬了出去。
细微的粉尘在微弱的气流带动下，如同一片无形的薄雾，迅速弥漫向敌人即将经过的区域。
这些由高活性有机物组成的粉末，在干燥的空气中达到了一个完美的燃点阈值。
“咚！”一声巨响，被凝固剂封死的石壁被暴力破开一个大洞。
三个通体漆黑、造型狰狞的重型外骨架鱼贯而入。
他们每走一步，液压关节都发出沉闷的嘶响，头盔上三道平行的红色激光束如同地狱的探照灯，开始无情地切割着洞穴里的黑暗。
带头的那名随从显然经验丰富，他没有立刻深入，而是抬起手臂，一道扇形的扫描波扫过整个空间。
就在激光束触及那片悬浮着酒曲粉尘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噗！噗噗！”
空气中骤然爆开一连串细碎却无比明亮的火花，如同节日的劣质烟火。
每一粒被激光能量激发的酒曲粉末都成了一个微型炸弹，瞬间的闪爆虽然威力不大，却产生了极强的光和热。
外骨架的精密光学传感器在瞬间接收到数千个过载信号，导致他们的视觉系统出现了长达两秒的白屏。
“什么东西！？”
“干扰！是粉尘爆炸！”
“警戒！”
混乱的吼声在他们的队伍频道里炸开。就是现在！
陈默的身影在闪爆的光芒掩护下暴起，手中的青铜残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的目标不是最前面的敌人，而是队形末尾、负责殿后的那个。
在对方因视觉系统失灵而出现瞬间僵直的刹那，陈默如同鬼魅般贴近他的背后。
残片的锋利边缘没有去攻击坚硬的装甲，而是精准地划过了连接头盔与背部维生系统的、最脆弱的氧气输送软管。
“嘶——”高压氧气瞬间泄露，发出尖锐的啸叫。
那名随从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陈默没有丝毫停留，左手顺势从对方腰间的战术挂架上猛地一扯，一个核桃大小、布满凹凸纹路的金属圆球被他死死攥入手中——电子干扰雷。
得手之后，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敌人一眼，脚尖在岩壁上重重一点，再次隐入一块巨大的石笋阴影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老三！报告情况！”为首的随从怒吼着，他的视觉系统刚刚恢复，看到的却是倒地不起的队友和急剧下降的生命体征读数。
“陈默！干得漂亮！”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截获了他们外骨架的部分通讯指令，找到了逻辑漏洞！这种‘深潜者’的关节伺服电机为了防止过载，设计了一个强制断电的保护协议。你手里的干扰雷脉冲范围太小，但你看左手边十点钟方向，那条颜色发暗的岩脉，那是高纯度的赤铜矿脉！把干扰雷贴上去，用它做导体！”
陈默闻言，目光瞬间锁定那条在菌群荧光下泛着暗红色金属光泽的岩脉。
他没有丝毫迟疑，身体压得更低，绕着溶洞的边缘，避开正面，向那条矿脉潜行过去。
剩下的两名随从已经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他们背靠着背，激光束在洞穴里疯狂扫射，试图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幽灵。
陈默算准他们扫描的间隙，猛地探出身，将干扰雷用力按在了冰冷的矿石表面，并扣下了启动开关。
“嗡——”
一股无形的电磁脉冲顺着赤铜矿脉瞬间传导开去，范围被扩大了数十倍！
那两名正处于矿脉力场范围内的随从，身上的外骨架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能量。
他们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液压关节处爆出一连串电火花，然后“咔哒”一声，所有活动部件被强制锁死，整个人如同两尊滑稽的铁塑，一动不动地僵在了原地。
“该死！EMP！我们的系统被锁了！”
“重启失败！保护协议被未知程序触发！”
恐惧的叫喊声从他们的头盔里传出，但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危机暂时解除，陈默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威胁是祭司长本人。
就在这时，他贴在胸口的采样器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极有规律的电流震动。
不是设备故障，更像是一种……摩斯电码？
“……嗅探……生命……红外……避……”
断断续续的意念信号通过漏电的通路传入他的大脑。
是方士玄冥！
这个寄生在采样器里的老怪物，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示警。
嗅探无人机？生命红外搜索？
陈默心里一沉，他立刻明白了祭司长的后手。
既然重装小队失败，对方一定会派出更隐蔽、更高效的猎杀工具。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在散发热量的外骨架，再看了看周围那些温度恒定的岩石。
必须立刻降温，和环境融为一体。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外骨架左臂上的一个应急阀门。
“哗啦”一声，一股冰凉粘稠的蓝色液体被排空，流了一地。
那是维生系统的冷却液。
陈默伸手掬起一把，忍着那股化学品的刺鼻气味，飞快地涂抹在自己暴露在外的皮肤和外骨架发热的关节处。
极低的温度让他的皮肤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
做完这一切，他蜷缩进一处岩石凹陷里，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心跳降到最低。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一阵细微的“嗡嗡”声从洞口传来。
一只巴掌大小、形如金属蜻蜓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地飞了进来。
它的复眼部位闪烁着幽红色的光芒，显然正在进行高精度的红外扫描。
无人机在洞穴内盘旋了一圈，扫过了那三个或死或僵的倒霉蛋，在陈默藏身的位置上方悬停了片刻。
陈默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但因为身上涂抹了冷却液，他的体表温度已经和周围的岩石趋于一致。
无人机最终没能发现异常，调转方向，朝着溶洞更深处飞去。
躲过一劫。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无人机没有发现，祭司长本人很快就会亲自进来。
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必须主动出击。
他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滑出，目光在溶洞里飞快搜索。
他要找一个地方，一个祭司长必然会经过、且利于伏击的路径。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通往溶洞深处的一条狭窄通道的顶部。
那里的岩壁因为长期被上方滴落的、富含酒菌的水珠浸润，已经变得有些松软。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将自己身上最后一小包作为引子的“高渗透性酒母”粉末全部涂抹在石块的接触面上。
这种特殊的菌株，对钙化岩石有着恐怖的微观腐蚀能力。
陈默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悄然爬上了那条通道的侧壁，将涂满酒母的石块，轻轻卡在通道顶部一块看似稳固、实则已被侵蚀的岩石悬臂下方。
他算准了角度，只要下方岩石的结构强度被破坏，这块致命的“落石”就会精准地砸向通道正中。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退回黑暗，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的光临。
几分钟后，一个枯瘦但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洞口。
祭司长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没有穿戴笨重的外骨架，只穿着一身轻便的防护服，但他的步伐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状的设备，显然是移动通讯中继台，正在接收无人机传回的画面。
“废物。”祭司长看着地上瘫痪的三个手下，不带任何感情地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理会手下的求救，径直朝着溶洞深处那片散发着奇异能量的菌群走去。
那里，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标。
他走进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陈默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身影进入他布下的死亡陷阱。
一秒，两秒……
就在祭司长走到通道正下方时，被酒母急速腐蚀的岩石悬臂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那块被陈默精心布置的石块，带着风声，垂直坠落！
祭司长的反应快得惊人，在落石加身的瞬间，身体已经提前一个跨步闪开。
但他的目标并不是祭司长本人。
“砰！”
石块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了他手中的移动通讯中继台上。
昂贵的设备屏幕瞬间碎裂，内部的精密元件发出一阵焦糊的电火花，彻底报废。
祭 to zhang 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回头，看向那块摔得粉碎的通讯设备，又抬头望向头顶漆黑的岩壁，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狂怒。
那张脸在菌群的幽光下扭曲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孤狼。
黑暗中，失去了与外界最后联系的祭司长，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