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是活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和肺叶像被灌入了一整瓶高度数的原浆白酒,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贯穿了整个胸腔。
粘稠的空气里,酒精浓度高到令人发指,几乎剥夺了氧气的存在。
再待下去,不用等敌人追来,他自己就会因急性酒精中毒而窒息。
缺氧导致的大脑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倒在这里。
他踉跄着站起身,右手紧紧攥着那枚滚烫的青铜残片。
这东西是他的钥匙,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周围一片昏暗,只有中央那个巨大的液池散发着微弱的琥珀色光晕,勉强勾勒出这个倒扣巨碗般石室的轮廓。
他能感觉到,那些液化的“原酿之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池中蒸腾而出,让这个半密闭空间里的压力越来越大。
必须给这只高压锅开个口子。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最近的石壁。
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臂上,手中的青铜残片像一把锋利的刻刀,狠狠地划在粗糙的岩石表面。
“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尖锐。
火星四溅,碎石纷飞。
残片前端的鱼凫纹路在与石壁的剧烈摩擦中,竟然亮起了灼热的青光,仿佛在激活岩石中某种沉睡的物质。
坚硬的岩层在它面前,竟如同豆腐般被轻松切开。
他没有停歇,咬着牙,沿着石壁从低到高,奋力划出了一道倾斜的深槽。
一股被压抑已久的强大气流立刻找到了宣泄口,顺着他开凿出的凹槽呼啸着向上涌去,发出沉闷的低吼。
石室内的压力骤然一轻,新鲜的、虽然稀薄但无比宝贵的空气顺着气流的置换被卷了进来。
陈默贪婪地呼吸着,肺部的灼烧感稍稍缓解,眼前的景象也清晰了许多。
泄压槽划破了笼罩一切的浓雾,让他勉强能看清十米内的环境。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扭曲且充满了惊恐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炸开,不再是通过通讯器,而是直接的精神渗透。
“救我……陈默……这鬼地方的能量场……在分解我的代码!”
是方士玄冥。
陈默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团由无数幽蓝色光点组成的、不断扭曲变形的微弱光影正在痛苦地挣扎。
它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浓郁的酒精蒸汽中,构成其形态的数据正在一点点被剥离、溶解。
玄冥舍弃了物理载体,将自己化为纯粹的意识数据流,却没想到一头扎进了这个专门克制他的天然“法拉第笼”。
这里的“原酿之气”是有机且活性的,对他的纯数字生命形态来说,无异于最致命的强酸。
“你想多了,我为什么要救你?”陈默冷冷地回应,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将青铜残片横在胸前。
这个寄生意识体比祭司长更加阴险,他绝不会相信他半个字。
“交易!”玄冥的声音因解体而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我可以告诉你祭司长的真正弱点!他不是无敌的!他的力量……来自他心脏里那枚‘镇魂石核’,它与富乐山的龙脉相连,但每隔十二个时辰,就会有一个能量低谷……只要在那时……”
“闭嘴。”陈默打断了他,没有一丝动摇。
跟这种东西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更关心的是,玄冥口中的信息是真是假,如果祭司长真有这种规律性的弱点,那将是反败为胜的关键。
“别……别拒绝得这么快!”玄冥的光影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他发出了最后的哀嚎,“我不需要你的身体!我只要……只要你腰上那个采样器!它的外壳是惰性金属,可以暂时屏蔽‘原酿之气’的侵蚀!让我寄居在上面,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采样器?
陈默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由林语笙交给他的、提取了原酿母液的金属圆筒还在。
看着玄冥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体,陈默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当场格杀又会失去一个重要的情报源。
那么,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把将采样器从腰带上扯了下来。
“你想要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金属圆筒。
“对!快!”玄冥的意识光点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朝着陈默的方向聚集过来。
陈默没有把采样器扔过去。
他冷静地按下了圆筒侧面的一个应急按钮。
这是采样器的离心分离功能,原本是用于在样本采集后快速分离液体和固体的。
“嗡——”
采样器内部的转子开始高速旋转,发出一阵细密的蜂鸣。
在它的顶端,那个小小的样本抽气口瞬间形成了一个微型的低压旋涡。
玄冥的意识光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那股强大的吸力捕捉。
他像被吸尘器吸走的灰尘,尖叫着被卷进了那个小小的气旋之中。
陈默精准地控制着旋转速度,既不让玄冥的意识被搅碎,又利用离心力形成的气压屏障,将他牢牢地锁闭在那个直径不足一厘米的真空区域内。
“你……你做了什么!”玄冥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绝对的牢笼里,看得见,听得见,却无法逃离,更无法再从外界汲取任何能量。
“一个更保险的合作方式。”陈默淡淡说道,将采样器重新挂回腰间。
“现在,你可以慢慢说出祭司长的弱点了。什么时候我说停,你再停。”
解决了玄冥这个隐患,陈默才有精力去审视这个神秘的石室。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中央那个巨大的液池上,池子中心,似乎矗立着什么东西。
就在他凝神细看时,池中翻腾的“原酿之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愈发浓烈地升腾起来。
它们汇聚着,缭绕着,渐渐在池子中央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尊造型古朴的三足青铜鼎,鼎身布满了斑驳的绿锈,却在酒气的浸润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突然,鼎身上的某个符文亮了一下。
“嗡……”
一种奇特的震动频率从鼎内传出,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达灵魂的共鸣。
这股共鸣瞬间激活了陈默体内的鱼凫血脉,他感觉到自己仿佛与这尊古鼎建立了某种跨越时空的连接。
在酒气的蒸腾中,一个虚幻的人影在鼎的上方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着东汉时期医官服饰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仿佛蕴藏着千年的智慧。
郭玉!
陈默心中一震,他在血脉记忆的碎片中见过这张脸。
他是程高的徒弟,是真正将医、酿两道融会贯通的一代宗师。
郭玉的残影并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服内的生命维持系统,一小股冰凉的液体被精准地注射进他的颈动脉。
“滋——”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强行压下了他因高温而躁动不安的生理机能。
身体的负担减轻,让他的精神能够更加专注。
他知道,这是林语笙在帮他。
这个女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摒除一切杂念,将所有的意识都沉浸在那片由精神力构筑的微观世界里。
他仿佛化身为一名技艺最高超的酿酒师,手持无形的“酒筛”,在那片浩瀚的“酒醪”中,耐心而细致地分离着每一颗“杂质”。
那些深黑色的矿化颗粒被一点点滤出,剥离,而那些闪烁着青绿色光芒的、纯净的血脉信息,则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集、汇聚。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但陈默却乐在其中。
他能感觉到,随着杂质的减少,他对体内那股源自鱼凫血脉的力量的感知,正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纯粹。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经络中流淌的能量,能“听”到每一个细胞在欢呼雀跃。
就在这“记忆蒸馏”即将完成,他马上就要触碰到那最核心的传承密码时——
“嗡——嗡——嗡——”
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机械钻探声,毫无征兆地从石室穹顶的正上方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摧枯拉朽的蛮横力量。
陈默猛地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惊醒,抬头望去。
他看到,头顶那片如巨碗倒扣的天然石壁上,以一个点为中心,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状裂纹。
细碎的石屑和尘土簌簌而下,掉进中央的酒池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是祭司长!他们追来了!
热成像和超声波探测仪……他们用上了现代科技的攻坚手段。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枚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正在突破最后一道岩层,带着灼热的高温和刺耳的尖啸,离他的头顶越来越近。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几乎已经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