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不必怀疑,声音会变,但有些事不会。
二十年前,哥伦比亚,波哥大郊外的种植园,雨夜,你父亲为了掩护样本箱撤离,左手腕被M19的流弹擦伤,留下了一道三公分长的月牙形疤痕。
当时我就在他身边,给他做的紧急包扎。”
那段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瞬间荡开圈圈涟漪。
郭漫的呼吸一滞,梁伯说的细节,与父亲手腕上那道她从小摸到大的伤疤,分毫不差。
那是父亲身上为数不多的几道“军功章”之一,他从不愿多提,只说是年轻时不懂事留下的。
“梁伯……真的是你。”郭漫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波动,仿佛回到了那个还有父亲庇护的童年。
“是我。小姐,我知道你来香港是为了什么。德瓦洛斯家族,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察觉到了不对,才选择终止合作,金盆洗手。”梁伯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传来细微的风声,似乎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我刚从缅北回来,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一些老部下,都还在。我们欠郭先生一条命,现在,是时候还了。”
郭漫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父亲当年看似决绝的隐退,背后竟还藏着这样的惊涛骇浪。
“你在哪里?我们需要见面。”她立刻说道。
“暂时不行。他们的人已经布满了香港,我一旦露面,只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梁伯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打这个电话,只为告诉你三件事。第一,相信你收到的那条匿名消息,它来自朋友,不是敌人。第二,小心那个推轮椅的人,他姓陈,是德瓦洛斯家族真正的亚洲区话事人,劳伦特在他面前,不过是个传声筒。第三……”
梁伯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无比凝重:“小姐,记住,无论他们开出什么条件,都不要在任何文件上,留下你的血。”
这个字眼像一根冰锥,扎进了郭漫的神经。
结合安琪关于“择主”的推论,一股凉意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我明白了。”郭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
“保重,小姐。我们在暗处,会帮你盯着。”电话那头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郭漫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掌心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棋盘上的迷雾,在梁伯这通电话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背后更加狰狞的真相。
沈辞在她身边,听完了全程,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妈的,越来越刺激了。从商业谍战片,直接快进到生化危机了?”他骂骂咧咧地吐槽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迅速将这个新出现的“陈老”和“血”这两个关键词,加入了B方案的最高风险预警。
“走吧,”郭漫站起身,眼中的迷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般的冷静与决然,“去见见,这些看不见的客人。”
一周后,香港,维多利亚港湾的风带着咸湿的暖意,吹拂着四季酒店的玻璃幕墙。
顶层,郭漫团队包下的商务套房里,气氛却显得有些“热烈”。
“不行,这个数据绝对不能再让步了!”负责技术的张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激动”地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图,“活性数据再降低零点五个百分点,就跌破了我们的商业底线!这还谈什么技术入股?等于白送!”
“老张,你冷静点。”市场部的总监端着咖啡,皱着眉头在房间里踱步,“我们这次来,要的是市场,是渠道!德瓦洛斯家族的全球销售网络,是我们做梦都想拿到的。活性数据稍微修饰一下,只要不影响基础口感和宣传,问题不大嘛。”
“你懂什么!这是技术欺诈!”
“这是商业策略!”
两人“争执”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沈辞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角落里,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敲击,像是在修改方案,实则屏幕一角的小窗口里,正播放着酒店多个楼层的监控画面。
这出戏,是A方案的一部分,专门演给藏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看的。
郭漫则靠在另一张沙发上,脸色略显苍白,手里捧着一杯温水,一副舟车劳顿、身体不适的模样。
“好了,都别吵了。”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就按市场部的方案来……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谈判开始前十五分钟叫我。”
说完,她便起身,在助理的搀扶下,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郭漫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无踪。
她迅速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戴上微型耳机,走到窗边,目光冷静地投向对面那栋作为谈判地点的总统套房。
耳机里传来沈辞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鱼儿上钩了。劳伦特一行七人,已经进入8808总统套房,随行人员包括四名保镖,一名律师,一名技术顾问。看他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估计是把我们A方案的‘大礼包’当真了。”
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转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时针缓缓地走向下午三点,那是双方约定的谈判时间。
就在时针即将与三点重合的前半小时,沈辞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兴奋:“来了!B2停车场,VIP电梯,目标出现!”
郭漫立刻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沈辞切过来的监控画面上。
画面中,一部内部电梯门打开,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华人老者,他坐在一张看起来极为先进的电动轮椅上,神情淡漠,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在他身后,推着轮椅的,是一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冷峻男人。
郭漫的瞳孔骤然一缩——男人的袖口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极为精致的狮鹫徽章。
这个徽章,她曾在父亲的一本旧相册里见过,旁边有父亲的笔迹标注:狮鹫,陈。
那个叫阿Kwan的男人。
“目标确认,陈老,以及狮鹫。”郭漫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收到。”沈辞的声音也严肃起来,“B方案第二步,启动。”
他拿出一个全新的手机,插上一张一次性的加密电话卡,编辑了一条短信,快速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的目标,是劳伦特那位日耳曼裔的安保主管,马库斯。
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挑衅:“你们老板的‘客人’已经从VIP通道进场了,祝你们合作愉快。”
8808总统套房内,气氛原本轻松而愉快。
劳伦特正端着一杯香槟,与自己的律师谈笑风生,在他看来,这次谈判不过是走个过场,那个东方女人,已经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就在这时,他的安保主管马库斯脸色微变,快步走到他身边,将手机递了过来。
劳伦特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那行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客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湛蓝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阴云。
“查!”他压低声音,下达了指令。
套房外,原本如同雕塑般的保镖们立刻行动起来,气氛瞬间从松弛转向了剑拔弩张。
两名保镖迅速沿着安全通道上下排查,另外两人则紧张地守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走廊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劳伦特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郭漫从自己的房间窗口,能清晰地看到他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一种铁青色,拿着电话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就是现在!
“掩护我。”郭漫对着耳机低声说道。
“三,二,一,行动!”沈辞那边立刻制造了一次小小的“意外”——走廊尽头的一间清洁室里,突然冒出了一股浓烟,触发了烟雾报警器,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楼层。
劳伦特的保镖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郭漫如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己的房间,沿着墙壁的阴影,迅速来到了8808套房的门前。
她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墙上挂钟的时针,精准地指向三点整。
警报声被迅速解除,被证实是线路短路造成的虚惊一场。
套房内,劳伦特刚刚结束通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强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重新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坐回了主位。
“郭女士,还真是守时。”他看着准时推门而入的郭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郭漫微微一笑,仿佛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股诡异的紧张气氛。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劳伦特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疑和怒火。
很好,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劳伦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将谈判拉回自己的节奏。
“吱呀——”
套房内间的门,却在此时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那个叫阿Kwan的冷峻男人,推着轮椅上的陈老,安静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劳伦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那副恭敬中带着惊恐的模样,活像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学生。
陈老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穿过整个客厅,精准地落在了郭漫的身上。
他的轮椅无声地滑过昂贵的地毯,停在了郭漫面前。
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开口,说的不是法语,不是英语,而是字正腔圆,带着一丝京腔的普通话。
“郭家小姐,为了请你来,我费了不少心思。”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劳伦特像个被抽去了骨头的木偶,僵硬地、无比恭敬地退到了一旁,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陈老看着郭漫,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那抹笑意比冰霜还要冷。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父亲,未完成的事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