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天空阴沉了下来，一场山雨欲来。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吹得那份价值千金的协议书纸页哗哗作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讽。
郭漫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最终落在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上。
电话里，劳伦特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林薇职业生涯乃至人生都彻底倾覆的交锋，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饭前开胃菜。
“平等的合作？”郭漫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劳伦特先生，在我看来，平等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她没有去接那部电话，只是将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开启了外放，然后不疾不徐地靠回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摆出了一个绝对主导者的姿态。
“第一个诚意，”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窗外的风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林薇和她的团队，十分钟内，从这个会场消失。所有的设备，一件不留，全部放在这里。展会的安保会全程‘护送’他们离开。”
电话那头陷入了三秒钟的死寂。
郭漫能想象到，一个身处日内瓦古堡中的老人，正摩挲着权杖，评估着她这个看似简单却极具羞辱性的要求。
这是在当众扒下德瓦洛斯家族的面皮，用他们的手，打他们自己的脸。
“Bien. Fais-le comme elle l'a dit. Immédiatement.”（好。
就按她说的办。
立刻。
）
一阵急促而威严的法语指令从听筒里传来，音量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穿透力。
郭漫虽然听不懂具体的词句，但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味儿，全世界通用。
紧接着，林薇那难以置信的尖锐抗议声响起，夹杂着德语和英语：“Monsieur Laurent, c'est une insulte! Wir können das nicht… We can't…”（劳伦特先生，这简直是侮辱！
我们不能这么……）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一个冷硬、毫无感情的男声打断了：“Mademoiselle Lin, exécutez les ordres.”（林小姐，执行命令。
）
郭漫瞥了一眼站在林薇身后的那两名专家，他们脸上毫无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而林薇的脸色，则从惨白变成了酱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郭漫，如果眼神能杀人，郭漫此刻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如你所愿，郭女士。”劳伦特的声音再次切换回了平稳的中文，“这是我的诚意。”
他口中的“诚意”二字，听在郭漫耳朵里，就像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冷而滑腻。
很快，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同样穿着黑色西装，但气质更为冷酷的男人。
他有着日耳曼人种典型的深刻轮廓，眼神像两把手术刀，径直走到林薇面前，用德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马库斯？”林薇的声音透着惊疑。
这个叫马库斯的男人没有理会她的疑问，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对那两位专家和律师团队下达了清晰的撤离指令。
整个团队的指挥权，在三秒钟内完成了无缝交接。
他们像一群精密运作的机器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个人物品，却对那些昂贵的仪器设备碰都不碰。
郭漫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她注意到，那个名叫马库斯的副手，在看向林薇时，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惋惜，只有看着一件待处理废弃物的漠然。
这就是豪门的游戏规则，一枚棋子，一旦失去了价值，甚至只是下错了一步，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从棋盘上清扫出去，连带着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郭漫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辞发来的消息：“安保频道：林被马库斯带离，方向不是团队集合点，是B2地下车库。”
她的心头微微一凛，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三楼的VIP室视野极佳，恰好能俯瞰会展中心的一个侧出口。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牌照的商务车从地下车库的出口疾驰而出。
郭漫的瞳孔骤然收缩。
商务车的后座车窗没有贴膜，在那一闪而过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林薇被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陌生壮汉一左一右地架在中间，嘴巴似乎被堵住了，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那个叫马库斯的男人，就坐在副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商务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阴沉天色下的钢筋水泥丛林里。
郭漫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刚才那一幕无声的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它像一块冰，冷酷地展示着这个家族的行事逻辑——效率至上，不留后患。
这根本不是一个商业组织，而是一个纪律严明、手段狠辣的地下王国。
“嘀嘀嘀——”桌上的卫星电话再次响起，将郭漫从思绪中拉回。
“郭女士，现在我们的沟通渠道，干净了。”劳伦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正式邀请你，一周后，到日内瓦的庄园做客。我们可以一边品尝八二年的拉菲，一边商讨如何让‘根曲’这份上帝的礼物，更好地造福人类。”
“拉菲就算了，我只喝自家的酒。”郭漫转身走回会议桌，语气淡漠地拒绝，“而且，我的技术和菌株，都离不开老宅那个独一无二的环境。它们很娇贵，水土不服。”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反客为主：“更重要的是，我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的砧板上。所以，地点得改。一周后，香港，你我当面谈。”
“香港？”劳伦特似乎有些意外。
“没错。”郭漫的声音不容置喙，“那里自由、开放，规矩也多。我想，对我们双方都公平。哦，对了，作为你表达合作诚意的第二步，我希望在谈判桌上，能看到一份关于我父亲，郭立诚先生，当年与贵家族合作的所有原始档案。一个字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又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仪器散热风扇发出的细微嗡鸣。
郭漫知道，她抛出的这个条件，精准地戳中了对方的要害。
“地点和时间，没有问题。”良久，劳伦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听起来，比之前要沙哑了几分，“至于档案……我会尽力。郭女士，期待与你在香港的会面。”
电话挂断了。
郭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这才略微放松下来。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耗费的心神，不亚于打了一场三天三夜的硬仗。
当晚，四季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安保人员三步一岗，将整个楼层守卫得如同铁桶一般。
沈辞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周围散落着一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精密仪器，正是林薇团队留下的“遗产”。
他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像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极客。
“啧，这帮人是真下血本。”沈辞推了推眼镜，指着一个被拆开的金属盒子，“军工级的信号干扰器，全频段覆盖，连卫星信号都能给你屏蔽掉。还有这个，热成像仪，能透过墙体感知人体热源。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拿体温枪试了一下，隔着两堵墙，误差不超过0.5度。疯了吧？”
郭漫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他，看着满地的零件，眉头微蹙：“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有。”沈辞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除了这些常规的谍战装备，这个大家伙，有点意思。”
他指向墙角那台半人高的、造型科幻的光谱分析仪。
“我检查了它的操作日志，发现有被紧急清除的痕迹，手法很专业，差点就瞒过我了。”沈辞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随即又迅速敛去，“我花了几个小时，从硬盘的物理扇区里恢复了一部分数据碎片。你看。”
他将笔记本电脑转向郭漫。
屏幕上，是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和几个正在缓慢构建的三维模型。
“他们在分析菌株样本的同时，这台仪器……也一直在对你进行扫描。”沈辞指着其中一个酷似人体轮廓的模型，“这是一种非接触式的生物特征扫描，精度极高。你看这个数据模型的核心算法，它指向的不是健康状况，也不是情绪波动，而是一个非常奇怪的词——”
他敲下回车键，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被数据包裹的英文单词。
“Gene Affinity Matching.”
“基因亲和度匹配？”郭漫念了出来，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套房里的巨幕电视亮起，露出了安琪那张略带疲惫却依旧专注的脸。
她显然也看到了沈辞电脑上的数据。
“把数据流和模型发给我。”安琪的语气异常凝重。
几分钟后，当安琪消化完所有信息，她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骇然。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她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郭漫，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德瓦洛斯家族的最终目的，可能根本不是菌株本身！”
“什么意思？”郭漫追问。
“他们是在找人！一个能与‘根曲’核心酵母菌产生完美‘共生反应’的特定宿主！”安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父亲的研究笔记里，曾经有过一行非常模糊的批注，我一直以为是他的某种猜想，现在看来……那才是真相！那行字是——”
安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此物，择主。”
择主？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郭漫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说，“根曲”是一把锁，那他们郭家的血脉……难道就是打开这把锁唯一的，活生生的钥匙？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费尽心机也要拿到父亲的加密硬盘，怪不得他们会对自己的生物特征进行扫描！
他们不是在寻找一份配方，他们是在寻找一个“人”！
正当郭漫被这个惊悚的推论震得头皮发麻时，她放在茶几上的那部加密手机，突然“叮”地亮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的地址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郭漫心怀警惕地点开邮件，瞳孔猛地一缩。
邮件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片是香港四季酒店的内部结构图，顶层的总统套房区域被一个鲜红的圆圈醒目地标注了出来。
图片下面，是一行打印体的小字：
“他从不坐主位，相信你眼睛看到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