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团火,足以燎原。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抵达三楼,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的世界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各种语言混杂着展台的电子音乐,像一锅沸腾的浓汤,扑面而来。
郭漫收敛心神,那双燃火的眸子瞬间恢复了古井般的平静。
她提起那个银色的低温手提箱,迈步走进了这条铺着厚重地毯的VIP通道。
通道两侧是磨砂玻璃墙,隐约能看到外面展厅里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屏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级香水、咖啡和电子设备过热后混合的奇特味道,是金钱与野心发酵的气息。
郭漫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的感官早已被锁定在前方那扇标着“VIP-3”的会议室门上。
门是关着的,但郭漫知道,里面已经有人了。
沈辞半小时前刚发来消息,用的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厨房打扫干净,蟑螂药已就位。”
这意味着,他已经伪装成布展的技术人员,在林薇的团队进行专业级反窃听排查之前,就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收发装置,神不知鬼不觉地安装在了天花板的正中央——那个最容易被忽略的消防喷淋头里。
那地方的金属结构和复杂线路,是所有扫描仪的天然盲区。
现在,沈辞正坐在展馆负一楼的咖啡厅里,像个普通的游客一样喝着拿铁,但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却是这间会议室里针落可闻的实时音频。
郭漫走到门口,身旁的安琪伸手轻轻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房间里的冷气很足,吹得郭漫裸露的脚踝微微发凉。
林薇已经到了,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套装,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她的身后站着两名神情冷峻的男人,白种人,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一看就不是保镖,而是那种能在显微镜下把一个细胞研究透的顶尖专家。
桌子的两边,还各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律师,面前摆着厚厚的文件。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看到郭漫和安琪进来,林薇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郭女士,你很准时。”
“我不喜欢浪费别人的时间,更不喜欢浪费自己的。”郭漫将银色手提箱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声音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气氛。
她拉开椅子,和安琪一起在林薇的对面坐下。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林薇朝她的律师扬了扬下巴。
双方律师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开始逐字逐句地核对那些足以决定一个企业生死的法律文件。
郭漫没有去看那些文件她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林薇的脸上。
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表现出一种绝对的掌控感,仿佛全世界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这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今天,是时候让它碎裂了。
十几分钟后,律师互相点头示意,文件核对无误。
林薇的目光转向那个银色手提箱,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
她对身后的两位专家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位专家立刻上前,戴上无菌手套,从随身携带的设备箱里取出一个精巧的便携式检测仪。
他熟练地打开了郭漫带来的手提箱,箱内白色的冷气袅袅升起,露出了静静躺在特制培养皿中的一小块菌株样本。
那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一块发了霉的豆腐,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蕴藏着足以改变世界医药格局的巨大能量。
专家小心翼翼地用无菌针管提取了微量样本,注入检测仪的分析槽中。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一连串复杂的数据开始飞速滚动、分析、建模。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琪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有些冰凉。
郭漫察觉到了,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安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郭漫的手却温暖而干燥,一股沉稳的力量顺着交握的指尖传递过来,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初步活性分析完成。”专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样本中的目标化合物活性,比我们实验室通过反向工程培育出的样品高出至少三个数量级!纯度……纯度近乎完美!上帝,这简直是艺术品!”
林薇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虽然稍纵即逝,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满意,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她看向郭漫,眼神里带着胜利者的施舍:“郭女士,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她示意律师,将那份签好字的收购协议和永久安全保证书,缓缓推到了郭漫面前。
雪白的纸张,黑色的墨迹,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
只要郭漫签下自己的名字,这场惊心动魄的豪赌就将落下帷幕。
她将失去家族传承的核心,但会换来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和虚假的安全。
郭漫拿起了桌上的派克钢笔。
笔尖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就在她的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
“哎呀!”
安琪突然低呼一声,她起身想为郭漫倒一杯水,手腕却“不经意”地一抖,满满一杯水“哐当”一声翻倒在桌上,清澈的水液瞬间蔓延开来,险些浸湿那份重要的文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哪怕只有零点五秒。
林薇下意识地皱眉,她的律师则手忙脚乱地去抢救文件。
就是现在!
这零点五秒的黄金窗口,足够了。
郭漫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流畅自然得毫无破绽。
她拿起笔,并不是去签名,而是用笔杆的末端,将桌上一部早已准备好的、一直屏幕朝下扣着的平板电脑,向前一推。
平板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地滑行,精准地停在了林薇的面前。
当林薇的目光从那滩水渍上移开,重新落回郭漫身上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她看到了那部平板电脑。
屏幕已经亮起,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画面,只有一个巨大、鲜红、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
【47:16:29】
【47:16:28】
那鲜红的数字,像一颗正在倒数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狠狠地敲击在林薇的瞳孔里。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郭女士,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冰冷的平稳,变得尖锐起来。
“意思很简单。”郭漫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和强大,“你们想要的菌株,我带来了。但它是个急性子,有点小脾气。倒计时结束,它就会彻底失去活性,变成一滩毫无价值的蛋白质。哦对了,我给你们的数据报告里,也忘了写最关键的稳定剂配方。没有那个配方,就算你们拿到了菌株,也别想让它活过七十二小时。”
郭漫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林薇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她所有的镇定和从容,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你!”她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
“别激动,林薇女士。”郭漫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还没说完。一份包含了‘根曲’伴生化合物——也就是那种强效神经阻断剂的完整资料,已经通过死信系统,发送到了欧洲药品管理局和《观察家报》记者让-皮埃尔先生的加密邮箱。”
郭漫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而锋利:“系统设置了二十四小时的静默期。一旦我或者安琪教授,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失联,或者发生任何‘意外’,邮件就会自动解密发送。我想,德瓦洛斯家族应该不太希望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梦寐以求的‘上帝解药’,其实还附赠了一把能随时取走所有使用者性命的‘魔鬼之剑’吧?”
“活性正在衰减!天哪!是以非正常指数级速度在衰减!”另一边,负责检测的专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不符合任何微生物学的规律!它在……它在自我销毁!”
林薇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引以为傲的布局,她算无遗策的计划,她对人心的精准拿捏,在郭漫这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组合拳下,瞬间崩盘,一败涂地。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是林薇口袋里的卫星电话。
在这个信号被严密屏蔽的房间里,只有这种设备能接通外界。
林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手接通了电话。
她甚至没敢把电话放到耳边,只是按下了免提。
她只听了几秒钟,脸上的血色就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敬畏与恐惧。
她弯下腰,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双手将那部还在通话中的卫星电话,恭敬地递到了郭漫的面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苍老,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男性声音。
那声音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
“郭女士,我是劳伦特。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作为诚意,林薇的职务将被终止。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真正的、平等的合作吧。”
郭漫静静地看着那部递到眼前的卫星电话,却没有伸手去接。
劳伦特……德瓦洛斯家族的掌权者,那个真正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而他口中的“平等”,又会是怎样一个包装着糖衣的陷阱?
郭漫的目光越过电话,落在了窗外。
不知何时,天空阴沉了下来,一场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