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平日里用来品茶、看书,充满岁月静好气息的空间,此刻成了她的作战指挥室。
书房的侧墙上,一面巨大的高清显示屏取代了原本挂着的山水画,上面正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实时播放着老宅内外各个角度的监控画面。
郭漫的指尖在触控板上疾速划过,调出了大门口的录像。
“放大,门口右侧机位,目标,林薇的右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沈辞的声音通过桌上的音响系统传来,沉稳而迅速:“正在处理。”
画面瞬间被拉近、放大,清晰度经过AI优化后,连林薇指甲上淡淡的肉粉色光泽都一清二楚。
“慢放,零点二五倍速。”
屏幕上,林薇那看似随意的整理动作,被分解成了电影里的慢镜头。
指节的弯曲,敲击的力度,下落的轨迹,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拉长。
一长,两短。
“对比,调出维克多·陈昨天谈判时,第十五分三十七秒的桌面敲击动作。”
屏幕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林薇在维克多·陈背后的轻点;右边,是维克多·陈在思考间隙,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砂茶杯的杯沿。
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指法,甚至连敲击的间隔时间都惊人地一致。
就像是……肌肉记忆的复刻。
郭漫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巧合,更不是下意识的模仿。
这是一种“校准”,一种提醒,甚至是一种无声的指令。
维克多·陈在谈判桌上展现出的所有“下意识”反应,都可能是林薇提前植入的心理暗示,并在关键时刻通过这种隐蔽的信号进行触发或强化。
这个女人,在用心理学和微表情,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操控着维克多·陈这头自以为是的饿狼。
“沈辞。”郭漫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放弃对维克多·陈的所有常规监控,那是个烟雾弹,纯属浪费资源。把他名下所有的资产动向、通讯记录打包,发给李静律师,让她找找有没有能把他送进去的漏洞。”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凝重:“现在,把所有人力和技术资源,全部转向林薇。我要知道她的一切,特别是她的教育背景和真实的雇佣关系。查她的资金流水,查她和谁通话,查她每天在网上买了什么牌子的咖啡!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女人的底裤给我扒出来!”
“明白。”沈辞没有问为什么,他只相信郭漫的判断。
这个女人在商业嗅觉上的敏锐度,有时近乎妖孽。
调查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到半小时,沈辞的加密邮件就传了过来。
林薇的公开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普通大学,普通实习,按部就班地进入猎头公司,然后被推荐给维克多·陈担任助理。
完美得毫无破绽,而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沈辞显然没被这层伪装迷惑。
他换了个思路,从高端人才的社交圈反向渗透,终于在一个需要三层身份验证的加密校友网络中,找到了“林薇”这个名字的变体——“薇薇安·林”。
毕业院校:瑞士洛桑精英安保与策略学院。
主修方向:应用心理学与非言语行为分析。
这所学院在圈外籍籍无名,但在全球顶级富豪和情报机构的圈子里,却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它不培养保镖,只培养“贴身的安全顾问”和“企业情报官”,每一个毕业生都是玩弄人心和信息战的顶级好手。
邮件的附件里,还有一张截获的短讯截图。
那是一串经过复杂算法加密的乱码,但沈辞的技术团队还是强行破解了它的路由信息。
发送方是林薇的加密设备,而接收方的IP地址,并不指向维克-多·陈相关的任何服务器,而是像一支利箭,精准地射向了法国勃艮第地区——德瓦洛斯家族那座古老主宅的核心服务器。
一切都串起来了。
林薇根本不是维克多·陈的助理,她是德瓦洛斯家族主家派来监视、甚至操控这条旁支走狗的“督军”。
维克多·陈的野心,他的贪婪,他所有的表演,都不过是林薇剧本上的一行行台词。
郭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一直在和木偶角力,却没发现,那个真正握着丝线的控局者,就站在木偶身后,用看小丑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沈辞的新消息。
“巴黎那边,子弹已经上膛了。”
法国,巴黎,《观察家报》总部。
资深调查记者让-皮埃尔的眼珠子都快贴到电脑屏幕上了。
他面前是一份刚刚收到的匿名加密邮件,里面的内容让他肾上腺素飙升。
德瓦洛斯家族旗下的生物实验室,与某南美国家军政府签订的秘密协议扫描件。
协议内容触目惊心——以“人道主义援助”为名,提供廉价药品,换取在该国贫民窟进行非法临床试验的权利。
试验对象,是那些连身份都没有的流浪汉和孤儿。
而试验的药物,代号“觉醒者”,其核心成分的分子式,与让-皮埃尔上一份收到的、关于“根曲”提取物的资料,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的相似度。
“我的上帝……”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一股久违的、属于新闻人的正义感和兴奋感混合在一起,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是一个足以掀翻欧洲医药界的惊天丑闻!
报社高层在看到材料的五分钟后,就亮了绿灯。
舆论的战车开始轰鸣。
仅仅一个小时后,一篇题为《上帝之手,还是魔鬼契约?
德瓦洛斯实验室的南美魅影》的深度报道,就在《观察家报》的官网头版发布,并被迅速翻译成多国语言,推送到各大新闻平台。
消息传回国内,维克多·陈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欧洲号码,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个丑闻一旦坐实,别说证明自己,他会被家族毫不犹豫地切割掉,扔出去当替罪羊,甚至可能面临国际法庭的审判。
恐慌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他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郭漫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是她!
一定是她!
这个女人在用这种方式向他施压,逼他就范!
她手上一定还有更多的黑料!
“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维克多·陈一把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到地上,双眼通红,理智被恐惧彻底吞噬。
他必须拿到那本笔记,拿到原始菌株!
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和家族谈判的唯一筹码!
他抓起车钥匙,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冲出了办公室。
宾利慕尚在城市高架上疯狂超车,引擎发出愤怒的咆哮。
维克多·陈死死踩着油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郭家老宅,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硬抢,也要把东西拿到手!
然而,就在他的车驶离主路,拐进那条通往老宅、布满了监控死角的林荫小道时,后视镜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幽灵般地贴了上来。
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那辆黑车猛地加速,蛮横地别到他前方,一个急刹,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两道刺眼的黑痕,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维克...多·陈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与此同时,郭家老宅的书房里,郭漫正盯着屏幕上的一角。
那是沈辞利用附近商户的备用摄像头,临时搭建的监控链路,刚好能覆盖到那个路段的一小部分。
画面里,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是林薇。
她依旧穿着那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来执行固定程序的人工智能。
她走到惊魂未定的维克多·陈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维克多·陈降下车窗,似乎在对她咆哮着什么。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一个平板电脑,将屏幕对准了他。
监控的像素不够高,郭漫看不清屏幕上的内容。
但她清楚地看到,维克多·陈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从暴怒、到震惊、再到煞白,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了驾驶座上。
两名黑衣壮汉从后车上下来,一左一右拉开车门,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维克多·陈从车里架了出来,塞进了他们的车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宾利车被遗弃在路边,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材,而那辆黑色轿车,则悄无声息地掉头,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木偶的线,断了。
郭漫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心绪也跟着沉淀下来。
就在这时,桌上一部专用于和沈辞单线联系的加密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郭漫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女人冰冷、平稳,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声音。
“游戏结束了,郭女士。现在,轮到我们成年人来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