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打给我。
就算不为我父亲，也为你自己这被偷走的二十年，讨个公道。”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和沈辞一起，消失在瓦罐村迷宫般的巷道深处。
昏暗的夕阳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两柄刺破黑暗的利剑。
王海瘫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钱和手机，又抬头望向他们离去的方向，浑浊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火苗。
滨城市郊，一处早已废弃的国道收费站。
斑驳的水泥岗亭里，几台显示器正闪烁着幽蓝的光，将张建国那张写满严肃的脸映得棱角分明。
他穿着便衣，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邻家大叔，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位置确定了，城南烂尾立交桥，下面是一片废弃停车场，视野开阔，几乎没有遮蔽物，是个典型的黑帮交易地点。”张建国指着其中一个监控画面，那是通过无人机高空拍摄的实时影像，“冯朔很谨慎，他选这个地方，就是为了防止我们提前设伏。”
郭漫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屏幕。
夜色已经降临，画面中的烂尾立交桥像一头趴窝的钢铁巨兽，沉默而压抑。
沈辞抱着双臂，靠在另一边的墙上，眉头紧锁：“就凭王海一个人的证词，加上一段录音，够吗？冯朔那种老狐狸，只要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不够，远远不够。”张建国摇了摇头，语气凝重，“王海的证词在法律上属于孤证，而且时隔二十年，记忆可能出现偏差，很容易被对方律师攻击其有效性。至于那段你在电话里套话的录音，冯朔全程没有承认任何具体罪行，只能算作威胁，连呈堂证供都算不上。所以，今晚的关键，是你。”
他的目光转向郭漫。
“我们警方不能只凭你的单方面指控就直接传唤他。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一个让他无法狡辩的闭环。而最后一块拼图，必须由冯朔自己亲手安上去。”
郭漫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钢笔，递了过去。
笔身光滑，带着金属的微凉触感。
“这是沈辞找人改装的，内置了高保真录音模块和微型定位器，续航十二小时。信号会实时传输到小刘那边的接收器上。”她解释道，“我的计划很简单，利用冯朔的自负。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他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更享受彻底摧毁对手心理防线时的快感。我要让他亲口说出，二十年前，他是如何设计我父亲，如何伪造车祸现场的。他的炫耀，就是他自己的墓志铭。”
张建国接过钢笔，仔细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够冒险，但也最直接。我们会以那座立交桥为中心，在两公里外完成外围布控。一旦录音内容达到取证标准，或者你遭遇任何危险，我们会立刻收网。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晚上十一点整。
城南烂尾立交桥下，寒风卷着尘土，发出呜呜的悲鸣。
一辆黑色的辉腾静静地停在桥墩的阴影里，两道雪亮的远光灯像撕开夜幕的利刃，笔直地打在前方空旷的场地上，形成一个刺眼的舞台。
郭漫的白色沃尔沃，缓缓驶入光区，停在了辉腾对面二十米处。
强光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睛，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车门打开，她独自一人走了下来。
今晚的她，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张素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辉腾的车门也随之打开。
冯朔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没穿西装，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车灯的反射下，闪烁着冰冷而玩味的光。
他手里慢悠悠地把玩着一个Zippo金属打火机，盖子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像烂泥般的人从后座拖了出来。
那人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是王海。
他的嘴被胶带封着，看到郭漫时，眼中迸发出极度的恐惧和哀求，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冯朔对王海的惨状视而不见，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郭漫，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郭漫，我得承认，你比你那个书呆子父亲，有胆量多了。不过，也更愚蠢。”
郭漫没有理会他的评价，径直走到自己的车头前，将一个用黄布包裹的陶土容器，和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厚皮面笔记本，轻轻放在了引擎盖上。
“东西在这里。‘根曲’和账本，都在。”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冯朔示意了一下，一个保镖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陶土容器，用专业的便携设备检测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
冯朔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亲自走上前，拿起那本厚重的笔记本，带着一丝朝圣般的郑重，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本子里，空空如也，洁白的纸张在车灯下泛着刺眼的光。
“呵……”短暂的错愕后，冯朔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充满轻蔑的嘲弄，“账本？郭漫，你太看得起你父亲了。他就是个一辈子只知道跟米和曲子打交道的书呆子，除了酿酒，他什么都不懂，他哪有写账本的脑子和胆子？”
他随手将空本子扔在地上，一步步向郭漫逼近，眼神如同在欣赏一件即将被自己亲手敲碎的艺术品。
“你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好啊，我告诉你，让你死个明白。”他停在郭漫面前，语气带着一种病态的炫耀，“你父亲确实是个天才，他培育出的‘根曲’，是整个酿酒界的瑰宝。可惜，他太迂腐，宁愿抱着那点所谓的祖宗规矩，也不肯拿出来换取泼天的富贵。我给了他很多次机会，可他就是不开窍。”
郭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支钢笔。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不不，那么说太粗鲁了。”冯朔摇了摇手指，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只是让我哥哥，冯天成，那个有勇无谋的蠢货，去‘请’他谈一谈。就在那条国道上，他们发生了点争执，你父亲，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自己没站稳，后脑勺磕在了车门上……就那么一下，就断气了。你说，他是不是很脆弱？”
郭漫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一股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冯朔似乎很享受她脸上那细微的痛苦变化，他压低了声音，像魔鬼在耳边低语：“你知道吗？最精彩的部分，是之后。所有人都慌了，只有我，很冷静。我让他们把他拖回车里，灌了半瓶白酒，然后，我亲自开车，对着他的车尾，轻轻撞了上去。一场完美的、毫无破绽的酒驾追尾事故，就这么诞生了。警察、法医……所有人都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说，这算不算是一件艺术品？”
就在这时，一直被恐惧压垮的王海，像是被冯朔这番毫无人性的炫耀彻底引爆了。
他猛地挣脱了保镖的钳制，撕掉了嘴上的胶带，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瞪着冯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是你！就是你！我看见了！当年开那辆黑色奥迪、在旁边指挥一切的人就是你！不是你哥哥冯天成！”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指认，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冯朔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脸上炫耀的笑容骤然凝固，转为一丝被揭穿的恼怒和阴狠，下意识地对保镖厉声喝道：“让他闭嘴！”
命令下达的瞬间——
“哔——！”
刺耳的警笛声陡然划破夜空！
四面八方，数十道雪亮的警灯同时亮起，将整个烂尾立交桥下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矫健的身影从桥墩后、废弃车辆后、黑暗的角落里同时冲出，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现场的每一个人。
“不许动！警察！”
张建国手持扩音器，从一辆警车后走了出来，声音洪亮如钟：“冯朔！你因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等多项罪名，被正式逮捕！”
冯朔脸上的阴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如潮水般涌来的警察，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郭漫，竟然轻轻地鼓了鼓掌。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在经过郭漫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脸上没有败者的愤怒，反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诡异的怜悯。
他凑到郭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赢了我，却打开了地狱的门。你以为这‘根曲’是我冯家的？呵呵……我们……也只是替人保管钥匙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