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峰这只老狐狸,贪婪,但也怕死。
他怕冯朔这头猛虎,可更馋郭漫扔出来的那块肥肉。
两天后,沈辞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叠扫描文件被传了过来。
效率高得惊人。
资料上,一个叫王海的男人,黑白证件照上的脸庞还透着几分年轻时的憨厚。
下面附着一连串潦倒的履历——二十年前那场车祸后,他先是丢了国营运输公司的工作,理由是“精神恍惚,不适合驾驶”。
之后,老婆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在滨城最龙蛇混杂的城乡结合部,靠打零工和捡破烂,勉强活着。
地址指向一片正在被拆迁的城中村,像城市一块腐烂流脓的伤疤。
郭漫和沈辞开着一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旧五菱宏光,在泥泞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车窗外,是摇摇欲坠的握手楼,墙壁上刷着硕大的红色“拆”字,拉扯的电线像杂乱的蛛网,分割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廉价饭菜的油烟味,还有不远处垃圾堆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郭漫握着方向盘,感觉这股味道正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黏腻地糊在皮肤上。
这地方,藏着一个人,也藏着二十年的真相。
按照地址,车子停在一栋墙皮大片剥落的筒子楼下。
楼道里黑漆漆的,感应灯坏了,每踩上一级台阶,都像是踩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墙上贴满了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密密麻麻,像一块块牛皮癣。
王海的家在三楼,铁门上糊着好几层生锈的铁皮,门缝里塞着几张催缴水电费的单子。
沈辞上前,屈起指节,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死一般的寂静。
沈辞皱了皱眉,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
这一次,门内终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紧接着,一个沙哑又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哪个?”
“王师傅,我们是社区送温暖的。”沈辞面不改色地胡扯,声音压得温和无害。
“滚!老子用不着!”门内的声音瞬间暴躁起来,带着一种被生活碾碎后的尖利,“再不滚我报警了!”
郭漫上前一步,对着门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进去:“王师傅,二十年前,国道312线,那辆东风140,是你开的吧?”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门上那扇小小的猫眼,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
“咔哒。”门锁传来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劣质烟酒和汗臭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干瘦的男人,头发花白稀疏,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背心,满脸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又透着惊弓之鸟般的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郭漫和沈辞,像是在审视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你们……你们是谁?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郭漫没有回答,只是侧身挤了进去。
沈辞紧随其后,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楼道里的黑暗。
屋里很小,也很乱。
一张破旧的单人床,一张堆满泡面桶和啤酒罐的折叠桌,就是全部的家当。
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小小的、屏幕上布满雪花点的旧电视。
郭漫没有坐,屋里也没有地方能坐。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轻轻放在那张油腻的桌子上。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背景是郭玉春酒坊的老宅。
那是她的父亲,郭成安。
王海的目光触及照片,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认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几乎是尖叫起来,双手抱着头,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你们走!快走!”
“我父亲是个好人。”郭漫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歇斯底里的防线,“他一辈子都在跟粮食和草药打交道,他说,酿酒跟做人一样,不能有半点虚假。他甚至会因为一颗桂花沾了泥,就倒掉一整缸准备发酵的酒醪。”
王海抱着头的动作僵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闪烁。
“他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复原出那本《郭氏草木酿》上的‘根曲’,让更多人尝到真正的好酒。他快成功了,真的,就差一点点了……”郭漫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忍住了。
她不是来哭的,她是来讨债的。
沈辞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刻走上前,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王海面前。
“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是来审判你的。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沈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里面是二十万现金。另外,我们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外地的住处和工作,可以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没人能找到你。你的安全,我们负责。”
金钱的诱惑,安全的承诺,再加上郭漫那番直击人心的话语,像三把重锤,终于敲碎了王海二十年来用恐惧筑起的高墙。
他缓缓放下手,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照片,嘴唇哆嗦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嗬……嗬……”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突然,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
“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啊!”他用拳头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每一声都沉闷得让人心悸,“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郭漫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
哭了很久,王海才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上,用一种破碎而绝望的声音,吐出了那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那天……那天我拉着一车沙子,要赶去市郊的工地。就在那个拐弯口,我看见一辆黑色的……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把前面那辆吉普车给别停了。”
“桑塔纳上下来一个男的,很高,很横,指着吉普车司机骂。我离得远,听不清骂什么,但我看见……我看见他动手了!他一拳打在那个司机的脸上,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又往他肚子上踹了好几脚!”
郭漫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钻心的疼。
她父亲有胃病,那一脚……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沈辞追问。
“后来……”王海的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那个被打的司机就不动了。开桑塔纳的那个男人,把他拖回吉普车驾驶座,又从自己车里拿出一瓶……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全洒在了吉普车里。然后,他回到自己车上,猛地一踩油门……就那么撞了上去!”
伪造追尾,伪造酒驾。
每一个细节,都与郭漫的推测严丝合缝。
“开车的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郭漫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记得……化成灰我都记得!”王海咬牙切齿地说道,“后来我在报纸上见过他!就是那个……天合集团的老总,叫……叫冯开山!”
冯瀚的父亲!
郭漫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王师傅,我需要你出庭作证。”
听到这话,王海刚刚平复一点的情绪再次崩溃了。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窜起来,连连摆手:“不行!绝对不行!冯家在滨城手眼通天,我出去作证,我……我一家老小都得死!他们会弄死我的!我不想死啊!”
郭漫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样子,没有再强求。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还未拆封的手机,和那袋钱一起,放在桌上。
“钱你收下,换个地方生活。手机你拿着,如果改变主意,或者遇到危险,随时打给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从那栋破败的筒子楼里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辞发动了车子,却没开走。
他看着郭漫苍白的侧脸,问道:“就这么算了?没有他作证,我们还是拿冯家没办法。”
“不算。”郭漫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眼神平静得可怕,“冯朔的眼线,可能从我们进这个村子的时候,就已经盯上我们了。我跟王海的见面,他一定知道了。”
她的话,像一句精准的预言。
口袋里,那部老旧的诺基亚砖头机,突兀地响起了它那经典的、单调的和弦铃声。
郭漫拿出来,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不再是压抑的呼吸声。
而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嘶哑、冰冷,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是冯朔。
“给你一天时间。带着‘根曲’的完整配方,还有你父亲那本所谓的‘账本’,来见我。”
“否则,”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那个叫王海的货车司机,还有你在酒厂那个叫全伯的老徒弟,谁都活不到明天的太阳。”
恐吓,威胁,最后通牒。
他甚至连“账本”的真伪都懒得确认,直接撕下了所有伪装,将刀架在了她最在乎的人的脖子上。
沈辞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刚要开口骂人,郭漫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对着电话,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与冷静。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你疯了?!”沈辞低吼道,“你真要去?那就是个鸿门宴!”
“这是他的最后通牒,也是我唯一的机会。”郭漫转过头,看着沈辞,目光亮得惊人,“他想要的东西,我给他。但他要的,可不止那些。”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先是拨通了王海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王海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
“王师傅,别怕。我已经决定向他们‘妥协’了,我拿东西去换你的安全。你现在立刻离开那里,去火车站,买最早一班去南方的票,走得越远越好。”
安抚完王海,她没有片刻停顿,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张建国略带疲惫的声音:“郭董?”
“张队,”郭漫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二十年前的案子,凶手要亲自给我重演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