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似的。
我缩在出租车后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屏幕上是我妈十分钟前发的语音：“晓晓，你爸那本旧相册你见没？就黑皮子那个，他非说在我这儿，可我找遍了……”
我回了句“没看见”，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因为我撒了谎。
那本黑皮相册，此刻就在我背包最里层，硬壳的边角硌着我的背。不是偷拿的——是上周回爸妈那儿吃饭，临走时我妈塞给我的，说“你爸年轻时候的照片，你拿去看看，扫个电子版存着”。
我拿是拿了，却一直没打开。
不是懒。是……不敢。
出租车一个急刹，我手机差点飞出去。“对不住啊姑娘，”司机嘟囔，“这鬼天气，路都看不清。”
我抬起头。车窗外，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像哭肿的眼睛。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绿莹莹的，像深海里发光的鱼。
“就在这儿停吧，”我说，“里面巷子窄，车进不去。”
付钱，下车，冰冷的雨点瞬间砸了满脸。我裹紧风衣，一头扎进通往出租屋的那条小巷。
巷子深，灯还坏了一盏，剩下那盏苟延残喘地忽明忽暗。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回响，啪嗒，啪嗒……等等。
我停下。
啪嗒，啪嗒。
那回声没停，还响着。而且，离我更近了。
我后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慢慢转过头——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雨，和地上破碎灯光里自己颤抖的影子。
“神经质。”我骂了自己一句，加快脚步。
就在我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看到出租屋那扇熟悉的绿色铁门时，背包里突然传来“嗡”的一声震动。
不是手机。手机在我手里。
是那本相册。
硬壳封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震，隔着帆布包，贴着我的脊梁骨，一阵接一阵，短促，密集，像心跳，又像……某种警告。
我僵在门口，摸钥匙的手停在半空。雨更大了，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几乎盖过一切声音。可那震动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顺着脊椎爬上来，直冲后脑勺。
跑。脑子里有个声音尖叫。
可我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眼睛死死盯着铁门上斑驳的绿漆，和那个我贴上去的，已经褪色的卡通兔子贴纸。
震动停了。
戛然而止。
我喘了口气，还没等这口气喘匀——
“嗒。”
一声轻响，从我身后传来。
很近。近得就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咂了下嘴。
我猛地转身！
巷子还是空的。雨水汇成细流，沿着墙根汩汩地淌。远处那盏坏掉的路灯，滋啦闪了一下，彻底灭了。
一片漆黑。只有我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照亮身前一小圈湿漉漉的地面，和……
地上有东西。
就在我脚边不到半步的地方，躺着一张照片。巴掌大小，黑白，边角已经被雨水打湿卷曲。
不是我掉的。我根本没从相册里拿照片出来。
我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捏起那张照片。
手感很奇怪，不像普通相纸，更厚，更韧，甚至……有点温。
借着手机光，我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
是我。
就是此刻的我。蹲着的姿势，侧脸，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正低头看着。风衣的褶皱，被雨打湿的头发梢，甚至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和困惑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照片里的“我”身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多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很瘦，像个人形，但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团浓稠的比夜色更深的黑影。
它的一只手——或者说，类似手的部位——正向前伸着，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后颈。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白色的小字，手写体，极其工整：
“苏晓晓，取相册后第七分钟，于归家巷中，卒。”
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数字：“23:47”。
我猛地抬头看手机。
23:46。
照片从我指间滑落，飘进积水里，墨迹缓缓晕开。我踉跄着后退，脊背“砰”地撞在铁门上。
背包里的相册，又开始震了。这次不再是嗡鸣，而是一种低沉、持续的、类似磨牙的声音，从帆布深处传来。
我发疯似的扯下背包，拉开拉链，一把将那本黑色相册掏出来，想把它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手指碰到封皮的瞬间——
“轰！”
不是雷声。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海啸一样冲进我的脑子！
黑暗的巷子，那只伸向我的手，后颈刺骨的冰凉，然后是天旋地转，视线翻转，最后定格在水洼倒影里自己瞪大的、失去神采的眼睛……
紧接着，画面切换。
一间陌生的房间，暖黄灯光，一个女人背对着我倒在沙发上，后心插着一把剪刀，鲜血浸透了米白色的沙发套……右下角浮现小字：“林婉，4月18日，22:15，卒。”
又切换。
车水马龙的路口，急刹车的刺耳声响，一个男人被撞飞出去，手里拎着的菜撒了一地，番茄滚到路边，红得刺眼……“张海，4月20日，08:07，卒。”
再切换。
医院的病房，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老人枯瘦的手垂下床沿……“赵建国，4月22日，凌晨03:22，卒。”
一张，一张，又一张。
死亡。各种各样的死亡。意外，谋杀，病死，自杀……每一张都无比清晰，每一张都标注着姓名、时间、地点，和那个冰冷的“卒”字。
而最后一张……
是我爸。
照片上，他坐在家里那把老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很平静。可照片一角，窗帘缝隙透出的窗外，天色是一种诡异的、濒死般的暗红。而他身后的墙壁阴影里，隐隐约约，似乎有一个……极其扭曲的非人的轮廓，正在慢慢浮现。
小字标注：“苏国栋，4月30日，夜，时辰不详，卒（待续？）”
“不——！！！”
我尖叫出声，猛地将那本相册甩了出去！
“啪嗒。”
相册掉在积水里，封皮朝上。黑色的皮质吸饱了雨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湿润的类似皮革的光泽。它静静躺在那里，不再震动。
我瘫坐在铁门边，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剧烈地喘息，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脑子里那些死亡的画面还在翻腾，尤其是最后我爸那张……“待续？”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只有他那张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我哆嗦着手，再次点亮手机屏幕。
23:47。
那个“第七分钟”的死亡时刻，刚刚过去。
我……没死？
我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巷子深处。那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如注。没有黑影，没有手，什么都没有。
难道刚才……是幻觉？被雨淋发烧了？还是最近赶项目压力太大，精神出问题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水洼里那本相册上。
它就在那儿，沉默着，像一个黑色的谜，一个刚刚向我展露了狰狞一角的深渊。
鬼使神差地，我爬过去，伸出手，再次触碰它。
这一次，没有画面冲撞。只有相册本身冰凉的、湿滑的触感。
我把它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在瓢泼大雨中，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我唤醒了。
而这一切，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