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照在山路上。这是几天来第一个晴天,可疆无法感觉不到暖意。
他走在前面,两具尸身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得山路上尘土飞扬。
走了两个时辰,山路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是一个村子。
疆无法停下脚步,眯着眼看。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坐落在山坳里。四周是农田,田里种着庄稼——苞谷、红薯,长得郁郁葱葱。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好大一片地。
可太静了。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人声。
这个时辰,正是早饭的时候,该有炊烟升起。可村子上一丝烟都没有,死气沉沉的。
疆无法盯着那个村子,手按上桃木剑。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地上有东西。
是脚印。
很多脚印,密密麻麻,从村子里延伸出来,往四面八方散开。脚印很乱,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有人在跑。
他蹲下,仔细看那些脚印。
脚印里混着黑色的东西。
他伸手沾了一点,送到鼻子前闻。
血腥味。
是血。
干了,发黑,少说有三五天。
疆无法站起来,看着那个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躺着什么东西。
他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人。
不对,是一具尸体。
男人的尸体,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褂子,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背上有好几个血窟窿,像是被刀捅的。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发黑,爬满了蛆。
疆无法蹲下,把尸体翻过来。
尸体的脸惨白,眼睛睁得老大,嘴张着,死的时候应该很痛苦。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可后背的刀伤又是怎么回事?
他放下尸体,站起来,往村里走。
村口第一户人家,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堂屋里躺着三具尸体。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男人倒在饭桌旁,手里还握着筷子;女人倒在灶台边,锅里的饭已经馊了,长满了白毛;孩子倒在门口,脸朝着外面,手往前伸,像是想爬出去。
疆无法看着那孩子——五六岁的男娃,穿着肚兜,身上没有伤口。他蹲下仔细看,发现孩子脖子上有掐痕。
被人掐死的。
他站起来,扫视整个屋子。
屋里很乱,桌椅翻倒,碗筷碎了一地。墙上有喷溅状的血迹,已经发黑。灶台上的灰是冷的,说明死了至少有三天。
他退出这户人家,往村里走。
第二户,门开着。
里面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都是老人。老人死在床上,并排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一样。可被子上全是血,床下也有一滩血。
疆无法掀开被子——
两个老人的胸口都被剖开了,心脏不见了。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刀割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的。
他放下被子,继续走。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每一户都有尸体。
有的死在屋里,有的死在院子里,有的死在路上。有的被刀捅死,有的被勒死,有的被掐死,有的被剖开胸膛。死法各种各样,可有一点相同——
全村的尸体都在。
没有一具失踪。
疆无法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看着四周。
这个村子不大,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三户。他走过了十二户,见了三十多具尸体。剩下的十一户,估计也一样。
是什么人屠了村?
山匪?
可山匪屠村是为了抢东西,抢完就走,不会把尸体留在原地。他们会把尸体堆在一起烧掉,或者扔进山里喂野狗,免得招来官府。
可这些尸体就这么摆着,屋里屋外,到处都是。
像是——
像是凶手杀完人,就走了。
根本不在乎这些尸体。
疆无法抬头看天。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村子亮堂堂的。可这光亮得刺眼,刺得他心里发寒。
他转身,准备继续查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咕噜噜——”
是从村后传来的。
像是水声,又像是别的东西在响。
疆无法循声走去。
村后有一口井。
井是老井,井沿是青石的,长满了青苔。井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下来,遮住了半边井口。
那“咕噜噜”的声音,就是从井里传来的。
疆无法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
井很深,看不清底,只能看见一团黑。可那股臭味——
他捂住鼻子,退后一步。
是尸臭。
浓得化不开的尸臭。
井里肯定有死人。
他四处看了看,找到一根长竹竿,伸进井里搅了搅。
竹竿捅到什么东西,软的。他用力往下戳,那东西动了动,往上升了一点。
他收回竹竿,低头看井里。
黑乎乎的水面上,浮起来一样东西。
惨白的。
疆无法眯起眼看——是手。
一只惨白的手,浮在水面上,五指张开,指甲很长,发黑了。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井里浮起来好几只手,密密麻麻,像一丛白色的水草。
疆无法盯着那些手,瞳孔微缩。
这么多?
他数了数,至少七八只。可手太多了,挤在一起,分不清是几个人的。
井沿上有一个辘轳,挂着水桶。他把水桶放下去,打了一桶水上来。
水桶里除了水,还有别的东西。
是一截手指。
泡得发白,皮肉翻卷,指甲脱落了一半。
疆无法把手指倒回井里,盯着井水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村子,他刚才走过的十二户人家,尸体都在。那些尸体有的缺胳膊,有的缺腿,可他没有仔细核对过——
那些尸体,完整吗?
他转身往回跑。
跑回第一户人家,蹲下检查那三具尸体。
男人,缺了两根手指。左手,食指和中指没了,断口整齐,像是被砍的。
女人,缺了右脚的小脚趾。
孩子,缺了左耳。
他又跑向第二户。
两个老人,缺了鼻子。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每一具尸体,都缺了零件。
有的是手指,有的是脚趾,有的是耳朵,有的是鼻子。缺的地方各不相同,可有一点相同——都缺了。
那些缺的零件,都在井里。
疆无法站在空地上,大口喘气。
这不对。
山匪杀人,不会费这个事,把尸体的零件割下来扔井里。
除非——
除非他们要的不是人命,是零件。
苗疆有一种邪术,叫人骨幡。用人骨、人皮、人发炼成的邪器,能招魂、控尸、害人。炼人骨幡需要九九八十一块人骨,而且必须是生前受过折磨的人,怨气越重越好。
这个村子,二十三户,上百口人,正好够炼一面人骨幡。
可那些人骨呢?
井里只有手指脚趾这些小零件,大的骨头去哪了?
疆无法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回头——
井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一具尸体。
男尸,光着上身,浑身惨白。胸口的皮被剥了,露出里面的肋骨。肋骨少了好几根,空荡荡的,能看见后面的内脏。
它站在柳树后面,一动不动,盯着疆无法。
疆无法盯着它,手按上桃木剑。
那具尸体慢慢走出来。
它走得很慢,很僵硬,每一步都像要摔倒。可它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往疆无法这边来。
走到井边,它停下。
然后它抬起手,指着井里。
嘴张开,发出“啊啊”的声音。
疆无法看着它的嘴——舌头没了,只剩半截,在喉咙口晃荡。
它想说什么?
疆无法走近几步,盯着它的眼睛。
眼睛是浑浊的死人眼,可那浑浊里有一点光。那光很弱,很淡,像是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
它又指了指井里。
然后它往后倒去,直挺挺砸在地上,不动了。
疆无法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井边,再次探头往里看。
井里的手更多了。密密麻麻,挤在水面上,像一丛白色的珊瑚。
可这回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井壁上,有字。
他蹲下,仔细看那些字。
是用刀刻的,一笔一划,很深。
“救我——”
“救命——”
“鬼——”
“他们不是人——”
字很多,密密麻麻,刻满了井壁。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有的工整,有的歪斜。像是不同的人,在临死前拼尽全力刻下的。
疆无法盯着那些字,后背发凉。
他们不是人——
谁不是人?
那些杀人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想着,井底传来一声响动。
“哗啦——”
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钻出来。
疆无法低头看——
那些浮在水面上的手,正在往下沉。
沉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它们。
手沉下去,水面恢复平静。
可那股臭味更浓了。
浓得让人作呕。
疆无法站起来,退后几步。
他盯着那口井,盯了很久。
井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乎乎的水,和那股散不掉的臭味。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井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救……我……”
疆无法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着那口井。
井水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上来。
水面鼓起一个包,包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哗!”
一颗头从水里冒出来。
女人的头,长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惨白,眼睛紧闭,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接着是肩膀,是胸口,是腰——
一具女尸从井里爬出来。
它趴在井沿上,抬起头,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黑洞对着疆无法。
它张开嘴,又说了一遍:
“救……我……”
疆无法看着它,没有动。
女尸从井沿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它站起来,一步一步往疆无法这边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里混着黑水,还有细细的虫子。
走到离疆无法三丈远的地方,它停下。
它抬起手,指着村后的方向。
嘴又张开:
“别……去……”
疆无法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村后是一片密林,黑压压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收回目光,再看那具女尸。
女尸已经倒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渗进土里,消失不见。
只有那股臭味,还飘在空气里。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那滩黑水渗进去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走过去,蹲下拨开泥土——
是一枚铜钱。
和镇魂钱一模一样。
他捡起来,翻过来看。
钱背面刻着两个字——
“沅江”。
疆无法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沅江?
他渡沅江时,没听说过附近有村子。
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
村口有一块石碑,他之前没注意。
他走过去,拨开石碑上的枯藤。
碑上刻着三个字——
“麻溪寨”。
疆无法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那个死寂的村子,看着那些躺满尸体的屋子,看着那口藏着无数残肢的井。
麻溪寨。
他赶了一个星期的路,要送尸回来的地方。
老族长托付他的那个寨子。
三具尸身的家。
他慢慢转身,看着那两具尸身。
尸身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它们的脸朝着村子,额头的符纸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没有表情。
可疆无法觉得,它们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