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那幅画
小北的画挂在食堂墙上好几天了。每天吃饭的时候，都有人站在前面看。七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念叨：“这是小石头，这是小石头。”小石头在恒温箱里，看不到那幅画。但七每次看完，都跑过去告诉他。“小石头，画上的你，眼睛特别亮。”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眼睛慢慢睁开。七趴在恒温箱上，把脸贴在玻璃上。“我看了，特别像。”
小北站在远处，看着七和小石头，没说话。小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们很喜欢。”小北低下头。“嗯。”
第二节：七看了很久
七每天都要看那幅画。早上看一次，中午看一次，晚上再看一次。林小雨问他：“你不看腻吗？”七摇头。“不腻。画上有小石头，有小月姐，有大家，还有花花和花花的妈妈。我不腻。”林小雨看着那幅画，画上有她。她站在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碗。“你把我画瘦了。”小北在旁边听见了，脸红了。“我不会画人。”林小雨笑了。“画得挺好。”
王桂兰也站在画前面，找了半天，找到自己。她站在恒温箱旁边，弯着腰，看着小石头。“这个是我？”小北点头。王桂兰看了很久。“你把我画年轻了。”小北低下头。“没有。”
第三节：小北的难处
小北画画的事，传开了。有人找他画肖像，老周说：“小北，你给我画一张，挂在我屋里。”小北不敢。“老周叔，我画得不好。”老周摇头。“画得好。小乐喜欢。”
小北找了一块木板，削平了，用炭笔在上面画。画了一上午，画好了。老周坐在轮椅上，小乐站在他身后。老周看了很久，没说话。小乐说：“像。爷爷像。”老周点了点头。“行。挂起来。”
小北松了一口气。但他不想画了。太累了，眼睛疼，手也疼。小云问他：“你怎么不画了？”小北低着头。“画不好。”小云看着他。“你不是画不好。你是不敢画了。”小北没说话。
第四节：小月的话
小月去找小北，在菜地里找到他。他蹲在那里拔草，拔得很慢，心不在焉。
“小北，听说你不画了？”小北没抬头。“画不好。”
小月蹲下来。“你画得好。大家都说好。你为什么不画了？”小北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走了以后，没人看过我画的东西。现在这么多人看，我怕。”小月看着她。“怕什么？”
小北抬起头。“怕画错了。怕大家失望。”
小月摇头。“不会的。你画的是心里想的。心里想的不会错。”
小北没说话。
第五节：老周的话
老周知道了，让小乐推他去找小北。小北在菜地边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圈。
“小北。”老周喊他。
小北站起来。“老周叔。”
老周看着他。“我屋那张画，小乐喜欢。每天看。看完了笑。你画得好。”
小北低下头。“老周叔，我怕画不好。”
老周摇头。“你画的是人。人没有好不好的。画出来，就是那个人。”
他看着远处那棵槐树。“你妈那幅画，你画了吗？”
小北愣住了。“我妈？”
“你妈。王秀英。你画过吗？”
小北摇头。
老周看着他。“画一张。挂在她坟前。”
小北的眼泪流下来了。“好。”
第六节：王秀英
小北画了三天。画坏了三块木板，第四块终于画好了。画上是一个女人，头发花白，穿着蓝外套，坐在槐树下。她手里拿着一把伞，伞面上花花绿绿的补丁。她的眼睛看着前面，像在等什么人。小云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这是你妈？”小北点头。“嗯。”
小云看了很久。“她等你很久。”
小北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没等到。但等到了陈明远。”
小云握住他的手。“她等到了你。”
小北没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第四节：立在坟前
小北把那幅画立在槐树下的坟前。画上的人看着前面，看着康复中心，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小北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妈，我画了你。你看见了。”
七跑过来，蹲在那幅画前面。“这是你妈？她手里拿着伞。”小北点头。“她等我。等了很多年。”七歪着头。“她等到了吗？”小北想了想。“等到了。等到了我。”
七笑了。“那就好。”
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看不见那幅画。但七跑过去告诉他。“小石头，小北妈妈回来了。在画里。”小石头的眼睛亮亮的，嘴微微张了张，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小石头说，她眼睛像你。”
小北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五节：小北的勇气
小北又开始画画了。这次不是别人找他画的，是他自己想画。画康复中心，画那些人，画那些菜地，画那棵树。一块木板不够，就两块。两块不够，就三块。他画了很多，堆在菜地边上，用塑料布盖着，怕下雨淋湿。
小云问他：“你画这么多，挂哪儿？”
小北想了想。“挂墙上。那面墙，以前贴过很多脸。现在空了，可以贴画。”
小云看着他。“那面墙很大。”
小北点头。“大。慢慢贴。画一张，贴一张。”
小云笑了。“我帮你。”
小北看着她。“你帮我？”
“嗯。帮你削木板。帮你磨炭笔。帮你搬。”
小北低下头。“谢谢。”
小云摇头。“不用谢。”
第六节：第一张贴上去
小北把第一幅画贴在那面墙上。画的是小石头。恒温箱，小石头躺在里面，眼睛亮亮的，看着前面。七趴在恒温箱旁边，脸贴在玻璃上。七跑来看，看了很久。
“这是我？”
小北点头。“嗯。”
七歪着头。“我没有这么高。”
小北不知道说什么。七笑了。“但像。像我。”他转身，跑到小石头那里。“小石头，墙上贴了你！还有我！你去看！”
小石头不能去看。七就把他抱起来——不是真的抱，是让林小雨帮忙，把小石头的恒温箱推到那面墙前面。小石头躺在里面，眼睛慢慢睁开，看着那幅画。
七趴在恒温箱上。“小石头，你看见了吗？那是你。”
小石头的眼睛亮亮的，嘴微微张了张。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听了一会儿。
“小石头说，画得好。他很喜欢。”
第七节：越来越多
那面墙上的画越来越多。小石头、七、小月、周明念、老周、小乐、钱伯斯、陈远、陈明远、王桂兰、林小雨、小北自己、小云、刘姐、花花、小芳。还有菜地、槐树、恒温箱、食堂。小北每天画，画到很晚。小云陪着他，给他削铅笔，给他端水。
王桂兰端着一碗面走过来。“小北，吃点东西。画了一整天了。”
小北接过碗，吃了几口，放下，继续画。
王桂兰看着那面墙，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妈一样。认准了的事，拉都拉不回来。”
小云笑了。“随他吧。他高兴就行。”
王桂兰看着她。“你也辛苦。天天陪着他。”
小云摇头。“不辛苦。”
第八节：小北的画展
那面墙贴满了。小北没想到会贴满。他以为自己画几张就停了，但一张接一张，停不下来。
小月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周明念走过来。“小北画了这么多。”
小月点头。“嗯。”
“他是不是想把他妈没等到的那些人，都画出来？”
小月想了想。“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只是在画他心里的人。”
周明念没说话。小月看着那面墙。“这是一面不会空的墙了。”
七跑过来，拉着小月的手。“小月姐，小北把我画得好大！”小月蹲下来，看着他。“你本来就很大。你长大了。”
七摇头。“我不大。小石头才大。他在我心里，很大。”
小月笑了。“对。他在你心里，很大。”
第九节：小北的梦
那天夜里，小北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伞。伞面上的补丁花花绿绿的，很好看。
“妈。”他喊。
妈妈看着他，笑了。“小北，你画的画，我看见了。”
小北走过去。“妈，我没画好。”
妈妈摇头。“画好了。都画好了。我等着的人，你都画了。”
小北的眼泪流下来了。“妈，我想你。”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妈也想你。但妈不用等了。你替妈等着就行。”
小北醒了。枕头湿了一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盏灯还亮着。
第十节：那片光
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小北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画。小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北，你哭了？”
小北擦了一下眼睛。“没有。”
小云没再问。她看着那面墙。“你妈会高兴的。”
小北点头。“嗯。她托梦给我了。她说，画好了。”
小云笑了。“那你还画吗？”
小北看着那面墙。“画。还有人没画。”
“谁？”
小北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屋里走去。那面墙上，还有很多空的地方。他用手比了比，大概还能画几十张。
七趴在窗户上，看着那盏灯。“小石头，灯亮了。”
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眼睛亮亮地看着那盏灯，嘴微微张了张，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听了一会儿。
“小石头说，画上的他，眼睛像他。”
林小雨走过来。“画上的他，就是他呀。”
七摇头。“不是。画上的他，是大家心里的小石头。比真的小石头大一点。”
林小雨没说话。她看着那盏灯。
那片光，还在。
远处，菜地边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开一角。那些还没贴上去的画，露了出来。上面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小北说，都是要等的。
等到了，就贴上去。贴满了，这个家就完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