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着焦土味扑进帅帐，林大石站在指挥台前，手指压在舆图上慕容联军驻地的红圈处。那根倒下的旗杆还插在泥里，敌营方向一整天没升炊烟，也没换防。他眯眼看了半晌，转身对赵铁柱道：“传李三。”
赵铁柱应声而去。林大石没再说话，只把腰间木牌摸了一把，烫意早散了，只剩寻常粗木的凉。
不多时，一个满脸煤灰、穿着破袄的汉子被带进来，跪地磕头：“老爷。”
“起来。”林大石递过一块铜牌，“认得这个？”
李三双手接过，抖着手翻看，猛地抬头：“青溪李记……这是当年和咱们结盟时，李家主亲手给您的信物！”
“现在归你了。”林大石声音低，“你扮成运粮队的杂役，混进他们后营。找黄须将领——听说姓周，原是曲阳周家的人。把这牌子给他，就说‘李家愿代为转运存粮，保其部不饥’。”
李三愣住：“他们烧了咱们多少庄子，现在反倒去救他们？”
“不是救。”林大石盯着他，“是让他们自己乱起来。你再带句话——不署名，只写在草纸上，塞进他饭盒底下。”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旧纸，提笔写下八个字：树倒猢狲散，兔死狗亦烹。
李三看完，脸色变了。
“记住，别露脸，别多话。他若问谁让你来的，你就说‘一个不想饿死的老百姓’。”
李三收起纸条和铜牌，低头退出。
林大石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帐外，才缓缓坐下。他知道，这一招不出三天就会在敌营炸开锅。火油烧光了，粮道断了，士卒饿着肚子，哪来的忠心？尤其是那些被迫入盟的外姓将领，本就各怀心思。只要有人带头动摇，整个联军就得塌。
他抓起水囊灌了一口，喉结滚动。远处敌营依旧死寂，可他知道，里面已经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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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军中军帐内，烛火摇晃。
慕容烈坐在主位上，面前兵册摊开，手边令旗斜插在沙盘边缘。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没人来报军情，也没人来请令。
帐帘猛地掀开，一名传令兵弯腰进来，喘着气：“报……周将军、孙将军、赵统领，小的都去了，可他们说——不见主帅令，不入中帐议事。”
慕容烈抬眼，目光如刀：“你说什么？”
“他们……不肯来。”传令兵低下头，“周将军还说，若无粮饷补给，便要自行撤防。”
帐内一片死寂。
慕容烈慢慢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一脚踢翻了代表西线防线的木栅。木块滚了一地，没人敢动。
“三日前我下令伏兵守洼地，是谁说林家小儿不足为惧，硬要强攻？”他咬牙开口，“如今粮车尽毁，火油全烧，你们倒来问我粮道何在？”
帐外传来一声冷笑。
帘子一挑，黄须将领周通大步走进，身后跟着两名副将。他一身甲胄未卸，腰间佩刀未收，站定后抱拳，却不跪。
“主帅。”他声音不高，“洼地无伏兵图，是你拒听斥候回报。如今损兵折将，士卒三日未饱食，战马杀尽充饥，你还想打？”
“放肆！”慕容烈拍案，“军令如山，你敢抗命？”
“军令？”周通冷笑更甚，“你还有军令？昨夜俘虏放回，带的话你也听见了——‘夜夜皆可为劫日’。我部三百亲兵，昨夜逃了七十人。你让我拿什么守阵？拿空锅底顶箭？”
另一名副将低声接话：“北岭陈部已私自缩防，只留十人巡哨。东坡粮棚昨夜遭哄抢，守卫被打断腿拖出来。现在谁还信你能撑住？”
慕容烈脸色铁青：“你们是要逼宫？”
“我们只是要活路。”周通直视他，“若再无粮援，三日内，各部自寻出路。谁愿意留下，谁愿意走，各凭本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两名副将迟疑一瞬，也跟着退出。
帐内只剩下慕容烈和几名亲兵。
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他紧握的拳头。他盯着沙盘上那片被烧黑的区域，牙关咬得咯咯响。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传陈远山。”
亲兵领命而去。
又等了一刻钟，帐外脚步声响起，却不是陈远山。
“报！”一名后勤官跌跌撞撞冲进来，“粥棚被抢！三百士卒围灶，砸锅分粮，押粮官拦不住！”
慕容烈猛地抬头：“派兵镇压！”
“派……派不了。”那人声音发抖，“巡防队只出了一半，剩下都说‘饿得动不了’。现在各营都在熬草根，有人开始煮皮甲……”
慕容烈僵在原地。
他慢慢转回沙盘前，伸手想去拿令旗，却发现指尖发颤。那面象征统帅权的“慕容”大旗，此刻歪在架子上，旗角已被火星燎去一角。
他没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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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敌营西侧一处偏帐亮着微光。
李三蜷在角落，手里捧着半碗冷粥，眼睛盯着对面铺位上的周通亲兵。那人正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小心翼翼展开——里面是一枚铜牌，刻着“青溪李记”。
他咽了口唾沫，悄悄挪近两步。
“老哥，这牌子……哪儿来的？”
那人抬头瞥他一眼：“今早送粮的杂役塞给我的。说是李家愿帮咱们调粮，只要肯在账册上签个名，就能先领三日口粮。”
“真的？”
“千真万确。”那人压低声音，“不光我有，孙统领那边也收到了。听说赵宏那边还没松口，但底下人都在传，说慕容家靠不住，不如另寻出路。”
李三低头喝粥，不动声色。
他又等了一会儿，见那人睡下，才悄悄摸出那张草纸，借着月光，把“树倒猢狲散，兔死狗亦烹”八个字轻轻压在对方饭盒底下。
做完这些，他吹灭油灯，躺回草堆。
帐外风声渐起，远处传来争吵声，像是有人在抢帐篷。又有人大喊：“东营要拔营走人了！”接着是马蹄声，由近及远。
李三闭上眼，嘴角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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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石坐在前线指挥所，听着探子回报。
“敌营西区三座帐篷被拆，物资搬运迹象明显。”
“周通部加派双岗，但伙房无人值守，士卒自行取食。”
“陈远山今夜调走两百亲兵，对外称‘戍守侧岭’，实则行军方向往北。”
林大石听完，点头：“传令下去，各哨保持警戒，不得主动出击。农兵学堂照常操练，流民营每日三餐照发。”
亲卫领命而去。
他独自坐在灯下，翻开最新一份密报——李三成功接触周通亲兵，铜牌送出，纸条已流入敌将帐中。预计明日午时，将有至少两支附属部队提出“暂离休整”。
他知道，裂痕已经撕开。
这种时候，最怕的是急功近利。他不能打，也不能追。只要静静等着，让那股怀疑像霉菌一样在联军内部蔓延，直到有人第一个转身离开。
那时，整个联盟就会像塌方的土墙，一块接一块往下掉。
他合上密报，站起身，走到帐外。
天边微亮，晨雾未散。敌营方向终于升起一缕炊烟，但极细，很快就被风吹断。他眯眼看了许久，转身对赵铁柱道：“备马，归庄。”
“现在就走？”
“前线交给轮防队，我回主营。”他系紧腰带，“有些事，得当面交代。”
赵铁柱点头，立刻去牵马。
林大石最后望了一眼敌营。他知道，慕容烈还在帐中，或许正清点兵册，或许正等陈远山带回消息。但他撑不了多久了。当亲信也开始瞒他调兵，当命令再也传不出中军帐，那个位置，就已经空了。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
马蹄踏起焦土，沿着归途奔去。
身后，敌营一角，又一根旗杆轰然倒地，砸进泥里，无人扶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