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低,林大石站在帅帐前,目光钉在敌营西南角。那里草木齐整,像是被人踩平又重新盖上的土皮。他刚从斥候口中确认——洼地底下藏着三十七辆粮车,全是新运来的火油与干草,守卫却只有两队巡哨。
“传承武。”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赤膊兽皮裹着小身板,三岁的林承武扛着一对百斤锤走来,左臂火焰纹身在月光下泛红。他站定,仰头:“爹。”
“你带三百人,分三路进去。东门引开巡哨,右翼断绳梯,你亲自带队,把火油桶埋进草堆底下。等我信号,一起点火。”
林承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虎牙:“烧他娘的。”
“不准硬拼。”林大石盯着他,“活着回来。”
“知道。”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像只出笼的猛兽。
三队人影散入密林,悄无声息。林大石退回指挥所,蹲在沙盘前,指尖划过西南洼地,画了个圈。他没点灯,也不说话,只听着风里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敌营依旧安静,只有几处烽火台亮着微光。突然,一声枯枝断裂声从洼地边缘传来,极轻,但足够刺耳。
紧接着,骨笛尖啸划破夜空。
林大石猛地站起。
那边,林承武已冲出掩体,双锤抡圆,砸飞扑来的两名守卫。他夺过火把,纵身跃入草堆,单手掀开油桶盖子,火把一甩——轰!
烈焰腾空而起,火蛇顺着草垛窜向粮车。可还差六处未燃。
“放火箭!”林大石低吼。
早已待命的左右两队不再隐藏,弓弦齐响,九支火箭破空而出,精准落入预定位置。火油遇火即爆,整片洼地瞬间化作火海。烈风助势,火焰如巨蟒翻卷,舔舐帐篷、马厩、粮仓,浓烟滚滚升空,映得半边天赤红。
敌营乱了。
哭喊声炸开,士兵赤脚奔逃,马匹惊嘶撞倒营墙。有人想救火,可火油泼地,一脚踩上去就是一身火。几辆战车刚推出营门,就被倒塌的旗杆砸中,燃成铁棺材。
林承武立于火光中央,浑身浴火,双锤插地。他喘着粗气,脸上黑灰交错,眼睛却亮得吓人。见火势已成,他拔锤转身,带着残部疾退。
林大石站在高台上,看见火光中的身影归来,松了口气。但他没动,只盯着敌营深处。
那里,终于有了动静。
残兵开始集结,三股人马退至后山高地,竖起盾阵,结成龟壳。一面将旗未倒,隐约可见“赵”字残痕。显然有将领稳住阵脚,准备死守待援。
“轻骑绕后,封退路。”林大石下令,“步卒持盾推进,压缩他们的地盘。”
命令传下,五百轻骑自北坡迂回,切断高地唯一通路。步卒列阵,举盾压上,箭雨压制盾阵缝隙。敌军被困山顶,动弹不得。
林大石回头:“承武呢?”
亲卫指向校场。
林承武刚卸下烧焦的兽皮,全身多处烫伤,手臂血肉模糊。他却不肯进医棚,抓起水瓢灌了一肚子凉水,抄起双锤又要往外冲。
“你干什么?”林大石拦住他。
“还没打完。”他抹了把脸,“我要亲手砸了那面旗。”
林大石盯着他看了两息,点头:“去吧,带五百死士,给我把高地拿下来。”
林承武咧嘴,转身就走。
一刻钟后,高地前尘土飞扬。林承武率队冲锋在前,双锤开道,砸碎第一道拒马。敌军放箭,他举锤格挡,火星四溅。第二道拒马前,他跃起砸下,整块厚木裂成碎片。
盾阵动摇。
第三波冲击时,敌将终于撑不住,拔旗欲逃。可退路已被轻骑封锁。林承武追上最后一人,双锤合击,将人连盔带甲砸进泥里。
高地拿下。
火势渐熄,天边泛白。清点战果:缴获战车十二辆,粮草八百担,俘虏三百余人。尸体堆了三处,焦黑难辨。
林大石坐镇指挥所,听各部汇报。他没笑,也没夸,只一句:“抚恤加倍,伤员优先治。”
亲卫领命而去。
他走出帐外,晨风扑面,带着焦糊味。远处敌营火光已灭,只剩断壁残垣。他望着那片废墟,忽然道:“把缴获的旗帜全烧了。”
手下愣住:“当众烧?”
“对。堆在阵前,点火,让风吹着灰往他们营里飘。”
命令执行。十几面敌旗投入火堆,火焰冲天,灰烬随风卷起,如黑雪飘向敌营。
接着,他又下令:“俘虏,全放了。押到边界,一人给一碗粥,一句口信。”
“什么口信?”
“就说——林氏门前,寸土不让;夜夜皆可为劫日。”
话传下去,将士们心头一震。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更多人握紧了兵器。
林大石没笑。他站在高台边缘,披着未脱的战袍,目光始终没离开敌营方向。他知道,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粮草,更是对方的胆。
探子回报,敌营深处昨夜怒吼不断,摔东西的声音响到三更。显然高层震怒,但无人敢出营追击。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临时校场。
林承武正站在中央,双锤插地,浑身焦黑,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几名伤兵列队走过,见他站着,停下脚步,抱拳行礼。他没动,只微微颔首。
林大石走过去,解下外袍披在他肩上。
“累不累?”
“不累。”他抬头,“还能打。”
林大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话。
太阳升起,战场归于寂静。流民营传来炊烟味,医棚里伤员呻吟不断。林大石站在前线指挥所前,听取最后一份战报。
“轻骑巡查完毕,敌营无异动。”
“西岭坡防线已加固。”
“农兵学堂今日照常开课,陈六领三十孩童操练《耕战策》。”
他听完,点头:“加强警戒,轮防不变。”
亲卫应诺退下。
他独自站在高台,望着敌营方向。那里静得出奇,连炊烟都没有。他知道,对方在憋一口气,等着援军,或者内斗。
但他不怕。
他林家儿郎,个个都能打。
林承武拖着双锤走来,站到他身边,也望向那边。
“爹,今晚还烧吗?”
林大石没回答。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灰烬的味道。敌营一角,一根歪斜的旗杆缓缓倒下,砸进焦土里。
林大石抬起手,轻轻按在腰间木牌上。三亩灵田的标记微微发烫,像是回应某种隐秘的共鸣。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歪头看着这片战场。
林承武举起一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