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张小脸上泪痕纵横，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哭得鼻头红红的，哪还有半分方才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云苏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活似被风卷乱的旌旗。他见过孩童顽皮哭，见过妇人怨怼哭，也见过男子灵堂尽孝哭，却从没见过这般漂亮的小女娘，在自己面前哭得这样梨花带雨、毫无顾忌。
他觉得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抹纤细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单薄，哭得一抽一抽的，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那哭声像是落在心尖上，一下一下的，又轻又疼。
云苏望着她气鼓鼓的面容，晃了晃手里那根细不可察的毫丝，语气里免不了几分讨饶的意味：“妱妱，你莫要动气了，我确实是循着毫丝的指引过来寻你的，只是到了之后，见如花姊姊也在此，想着你们女娘之间或许有体己话要说，便没有贸然打扰。”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几近又轻又软，“你且放宽心，我与她绝非一路，别哭了，好不好？我跟你从洛阳一道出来，咱们才是一伙的，我云苏以草原之神的名义起誓，绝无半句虚言！”
说着，他竟伸出手来，欲为慕容妱澕拭去眼角的泪花，手指捏着毫丝还要在空中乱晃了几下以表真实。然那抹眼泪的动作生疏得很，笨手笨脚地如同初学骑射的孩童，指尖才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又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缩到一半又觉得不妥，犹犹豫豫地又伸过来，抹了两下，反倒把她眼角的泪蹭到了鼻尖上。
慕容妱澕起初对云苏这突如其来的安慰举动，是坚决抗拒的，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她微微侧身，躲开云苏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偏着头，一脸嫌弃：“别碰我！谁要你的假好心？”眼神中满是不信任与犹豫，那模样，活像一只警惕的小鹿。
可云苏也不恼，就那么举着手，耐心地、一句一句地解释——他如何收到毫丝，如何循着气息找来，如何见如花在门外便没有出声，如何坐在屋檐上等着，还有如何以为她在屋里练功……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讪讪道：“我是真不知道你在里头害怕，下回……下回我一定第一时间冲进去。”
慕容妱澕听着云苏又慌又忙，又不慌不忙，耐心细致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加上对方的笨拙，差点“噗嗤”一声险些笑出声来，又赶忙咬住嘴唇，强忍着笑意，紧绷的神情渐渐松了下来。她偷眼瞧他那副紧张兮兮又认真的模样——头发上还沾着方才摔下来时蹭的草屑，脸上被自己拍红了一块，眼里却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心里的气便像被戳了个洞的皮囊，哧哧地往外跑。
她虽未点头原谅，却也不再拒绝云苏的诚意，抿着嘴，将脸扭到一边的角度都笑了许多，只是为了不让他瞧见自己嘴角那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软：“真的？你这浑人说的这些，不会又是逗我玩的吧？要是骗我，你等着，仔细你的皮！”还故意扬了扬拳头。
云苏见她即便语气松动了，就算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自己，他也连忙挺直腰背，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堪比草原上嘴忠诚的骏马：“妱妱，我发誓，当然是真的！你看我何时骗过你？”
慕容妱澕仔细回忆，云苏说的倒是真的，二人从洛阳一道出来至此，他虽然偶尔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办，但是大多数时候都带着自己，且几乎所有事情都提前商量，确实没见有什么好撒谎的地方。
月光下，云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盛着的，全是坦坦荡荡的真诚：“妱妱，此次是我不好，让你受惊了，我方才匆匆赶来，只是尚未弄清状况，绝非有意在一旁看戏，你莫要再生气了，好不好？下回——若有这般事，我定第一时间出手相助，可好？”
慕容妱澕瞪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嗯”字。
其实，这长毫乃是特制器物，毫毛细若游丝，在这冬末的草原夜晚，即便月光如水，也极难看清。且茫茫夜色中慕容妱澕方才看到如花那一刻，愣了一瞬，随即已经恍然大悟，又有云苏不仔细追究缘由的认错道歉，如草原上最纯净湖水的诚恳，她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可也还是忍不住要跺着脚骂一番泄气。若非大家都是关心则乱，定能看出慕容妱澕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娇羞，那模样，既可爱又俏皮。
云苏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立刻绽开了笑。他再凑过去些，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不生气了？”
慕容妱澕不理他，心中已道：“暂且信你一回，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云苏再次试探：“真不生气了？”
慕容妱澕推开他：“闭嘴。”一点怒气也没有。
云苏乖乖地闭了嘴，可嘴角那抹笑，怎么压也压不下去，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慕容妱澕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抽噎了两下，忽然一把揪住云苏的衫摆，毫不客气地擤了一把鼻涕。
云苏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本就半脏不净的衣衫上，又多了一片亮晶晶的洇开水渍，嘴角抽了抽，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如花蹲在一旁的阴影里，看着这两人一个装凶、一个卖乖，你来我往地拌嘴，心里的阴云不知不觉散了几分，人却渐渐走了神。她愣愣地望着慕容妱澕那张哭花了的脸，恍惚间，眼前这张脸竟与另一张脸重叠在了一起——那张脸上，也曾挂过这样的泪，也曾这样委屈地望着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