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龙颜大怒,厉声喝道:“住口!这就是你与护卫私通,做出秽乱宫闱之事的借口么!”
安庆公主问道:“那又如何,女儿今年还不到三十岁,难道您非但不惩治张升,还要让我在十王府里孤独终老吗?”
张升闻言,却不禁为之所震撼:听这父女二人的对话,难道在欧阳伦死后,安庆公主便和自己的护卫,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
朱元璋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你母后贤良淑德,母仪天下,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无耻的女儿!”紧接着便唤道:“王景弘。”
一旁侍奉的王景弘,赶忙应道:“奴婢在。”
朱元璋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将安庆公主幽禁,如果没有朕的旨意,她不得离开十王府半步,凡男子,胆敢靠近其寝宫五丈之内者,杀无赦。”
王景弘躬身道:“奴婢遵旨。”
安庆公主惨笑着摇了摇头,叩首道:“女儿叩谢皇恩!”随即便含泪起身,失魂落魄般的走了出去。
望着女儿黯然离去的背影,朱元璋不禁叹了口气,问道:“张升,你现在应该明白,朕为何要将你二人,急着召入宫中了吧?”
张升心道:方才当着群臣的面,安庆公主若是在逼迫之下,一时激动说出皇家丑事,自己只怕也会受到严惩,当下连忙答道:“微臣明白,不过请陛下明鉴,微臣想询问公主殿下的,绝非是这件事。”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朕虽然早就清楚,安庆和身边的护卫有私情,但也是刚刚才知晓,那个萧肃,居然就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耶律一。可知女莫若父,安庆那孩子尽管嚣张跋扈,却向来是爱憎分明,就算她恨你入骨,也只会命杀手对你动手,而不会迁怒于旁人。”
王景弘适时地说道:“圣上所言极是,忠勇伯不妨想一想,如若公主殿下,当真是谋害令尊的幕后主使,今日应当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大张旗鼓的前去伯府生事?”
稍加思索后,张升还是拱手道:“微臣以为,如今耶律一和其同党林成岳,皆已伏法,可谓是死无对证,而安庆公主便是唯一的人证,陛下可否将公主请回,与微臣当面对质?”
朱元璋道:“不可。方才你应该也看到了,因为欧阳伦的事,安庆已然恨你入骨,只怕她一怒之下,便会贸然将罪名认下,到时不但会冤枉好人,还将让真凶逍遥法外。”
张升皱眉道:“可耶律一身为安庆公主的亲信,又与先父无冤无仇,若说此事与公主毫无干系,实在是太过让人难以置信。”
朱元璋道:“你有没有想过,耶律一也有可能被旁人所收买,从而嫁祸给朕的女儿?”
张升道:“微臣的确考虑过此节,可耶律一如果是蓄意栽赃,被火铳打中之后,何必宁愿服毒自尽,也不肯出言指认安庆公主?再者说来,又有哪个被收买者,会为了银钱而舍弃性命……”
朱元璋手一摆,皱眉道:“朕已然说过,朕的女儿,绝不会是谋害你父亲的凶嫌,你就不要在此多费唇舌了。”说完便转头望了王景弘一眼。
王景弘登时会意,劝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令尊不幸故去,圣上也深感惋惜,今日已然给翰林院下令,让他们拟一道旨意,追封令尊为彭城伯,赐谥恭靖,而令兄张昶,则承袭爵位,世袭罔替。”
稍作停顿后,王景弘又道:“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张家便是一门两伯爵的豪门望族,这在大明朝可是绝无仅有,忠勇伯,还不快快向皇上谢恩?”
张升自然清楚,其实老皇帝也无法确定,安庆公主是否无辜,但身为父亲,他自然要为女儿解决麻烦,这才打算用恩典来收买张家。
见其迟迟没有答复,朱元璋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淡淡道:“张升,你父亲虽然不幸罹难,但张家还有一大家子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该如何行事。”
张升心中一沉,当即连忙叩首道:“微臣领旨谢恩。”
朱元璋颔首道:“起来说话吧。”待其谢恩起身后,又道:“尽管你今日对公主无礼,念及情有可原的份上,朕便不追究了,眼下谋害你父的两名凶手,也已悉数伏法,这个案子就此了结,你意下如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升只得躬身道:“圣上英明,臣无话可说。”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料理完张麒的丧事,你便辞官丁忧吧。”
张升道:“微臣遵旨。”
朱元璋道:“只不过你既然领了教导宝庆的差事,就不要回乡了,留在京师守孝便是。”
张升问道:“陛下有命,臣不敢不从,只是如此一来,是否会有违礼制?”
朱元璋道:“这三年里,你只需教习宝庆读书,不必出任什么官职,自然也就不算违制。”
尽管还未猜透皇帝的用意,张升也已不好再推辞,只得躬身道:“微臣遵旨。”
朱元璋挥了挥手,道:“朕乏了,你且退下吧。”
等到张升退出东暖阁后,老皇帝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不由一晃。
王景弘连忙将其扶住,道:“陛下小心!”
朱元璋缓缓躺了下去,摇头道:“朕的身体,愈发的不成了,安庆那孩子却还如此的不懂事,也不知朕还能护她到什么时候。”
为其掖好被角后,王景弘试探着说道:“朝政之事,奴婢自是不敢置喙,只是安庆公主生性高傲,此番陛下将其幽禁,甚至不许旁人靠近,是否有些严苛了?奴婢担心公主殿下,会因此抑郁成疾,进而生出病来。”
朱元璋道:“朕知道,安庆是你看着长大的,自然要格外关心些,只是你这老货,难道还没看出,朕是在为她着想么?”
王景弘道:“奴婢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朱元璋道:“无论是朝廷大员,还是勋戚权贵,平日里有哪个敢不给安庆颜面?但话说回来,还不都是看在朕的面上。”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可一旦朕驾鹤西去,允炆又岂会再对其纵容?而因为张麒之事,她又与张升结下了死仇,到时候说不定会吃大亏啊。”
王景弘心中一动,问道:“如此说来,您是在保护公主殿下?”
朱元璋点了点头,叹道:“不错,朕做此安排,一来可以磨练下她的心性,使其戒骄戒躁;二来,幽禁的同时,也就意味着保护,张升或是想要对她不利的人,也就不好再动手了。”
王景弘这才恍然大悟:在要求公主不得离开十王府的同时,皇帝为何还特意强调,但凡靠近寝宫五丈之内的男子,便要杀无赦,原来不仅仅是防止公主秽乱宫闱,更是为了不给旁人留下任何行刺的机会!
念及此处,王景弘不禁感叹道:“陛下为公主,着实是用心良苦,奴婢要不要告诉殿下,也免得让她伤心难过?”
朱元璋却道:“不可,她若是知晓朕的心意,便不会收敛心性,日后依旧我行我素,到时便无人能够护着她了。”
王景弘叹了口气,颔首道:“奴婢,明白了。”
轻轻按了按头顶的百会穴,待得精神略复,朱元璋又道:“朕怕是撑不过三年了,所以才将张升留在京师丁忧,在此期间,你要为允炆好生盯着他。”
王景弘道:“奴婢遵命。”顿了顿,又问道:“莫非锦衣卫发现了什么,您打算让奴婢如何盯着忠勇伯?”
朱元璋摇头道:“那倒还没有。不过你也看到了,此人极重情义。听闻在所有的家人之中,张升和燕世子妃的感情最好,与高炽也算是莫逆之交,所以你不仅要严加监视,看他是否与燕王府有所往来,而且在朕死后,更是绝不能让其离开京师。”
王景弘颇感不解,问道:“不让忠勇伯离开?”
朱元璋眼中光芒一闪,颔首道:“不错,张升是世间罕有的人才,如果能为朝廷所用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可让其落入燕王之手,否则,允炆的江山怕是就坐不安稳了。”
王景弘拱手道:“皇上请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处理完父亲的丧事,张升除了入宫教导宝庆公主读书,有时会被东宫传唤,以及偶尔与徐妙锦小聚之外,便整日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好在前去平原县查案时,严青山种植的花卉,由于下人们料理不周,从而影响了花期,待得诸般花朵齐备之时,已是这年的六月。
于是张升便调制出了听起来骇人,实则却提神醒脑的十二夺魄香,最终以定神香为名,入宫进献给了老皇帝,并且在几日后,得到了朱元璋的大加称赞。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转眼之间,一年悄然过去,时间已经来到了洪武三十一年的闰五月。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先生,这两句是不是说,圣人十五岁时,开始有志于做学问,三十岁能独立做事情?”大本堂中的宝庆公主,昂起小脑袋,一脸认真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