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又高又宽,推开的时候需要用力。林鹿被两名法警押着走进去的时候,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
她的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法官席在最前方,高出一截,法官穿着一身黑色的法袍,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塑。他面前放着厚厚的案卷,摞起来有半尺高。左手边是书记员,右手边是检察官。再往右,是辩护席。
被告席上,赵无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打了一个温莎结。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连环杀手,更像一个上市公司的高管。看到林鹿走进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法警把林鹿带到证人席——不是被告席,是证人席,在法庭的右侧,和赵无极的被告席面对面。她站上去,手铐搭在护栏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整个法庭里回荡。
“鉴于本案关键证人林鹿同时是嫌疑人,本庭特批其戴戒具出庭作证。法警,注意控制。”法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沉而有力。
赵无极的辩护律师举手:“反对。证人有重大作案嫌疑,其证词可信度存疑。”
“反对无效。证人与被告有直接利害关系,但不影响其作为证人提供与本案核心罪行相关的证据。”法官看了一眼律师,“请证人陈述。”
林鹿站在证人席上,手铐垂在身前。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拘留所借的,大了两个码,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妆,嘴唇是灰白色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她没有看法官,而是看着赵无极。
赵无极在被告席上,和她相距不到五米。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左手搭在右手上面,小指旁边那根多余的手指微微翘起,像一条蛇的信子。
他在笑。
那种笑不是挑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从容的、笃定的、像在说“你赢不了我”的笑。
林鹿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笑了。
“赵叔叔,你再看看身后。”她的声音不大,但法庭的音响系统把每个字都放大了,整个旁听席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无极的笑容没有变,他甚至没有回头。但他搭在桌上的双手——六根手指的那只手——抽了一下。
法官皱了皱眉:“证人,请陈述与本案相关的事实,不要对被告说话。”
林鹿转过头,看着法官,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手。
手铐的链条哗啦响了一声,她的手心对准了赵无极的方向,距离五米,中间隔着空气、灯光、和十几排旁听席的座椅。
金色微光从她的掌心里涌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水一样流淌的光,而是一种浓烈的、像熔金一样厚重的东西。光的颜色在变——金色先出来,然后是暗红色、深蓝色、墨绿色、紫色、黑色、白色,七种颜色像七条蛇,从她的掌心游出去,穿过空气,钻进了赵无极的身体。
赵无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凝固了,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然后面具碎了。
“我该死!”他突然喊了出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癫狂。他转向法官,双手拍着桌子,“我该死!我杀了七个人!不,十二个!还有五个是我让人杀的!我该死!判我死刑!”
旁听席炸了。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站起来往外跑。法警大喊“坐下”,但没人听。
赵无极的辩护律师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拉他的袖子:“赵先生!你冷静!”
赵无极一把甩开律师的手,转向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他妈废物律师!你让我翻供?翻什么供?我全认!我全认了!”
律师的脸白了。
赵无极又转向旁听席,他看到了一个人——坐在旁听席第二排中间的一个男人,五十多岁,西装革履,脸色铁青。赵无极指着那个人:“刘总!你说过的,出了事你兜着!现在呢?你在下面坐着,我在上面扛?”
那个男人站起来,转身就走。
法警追了出去。
赵无极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他的瞳孔在放大,虹膜周围出现了一圈红色的血丝,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把火。他盯着林鹿,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
然后他尖叫了。
“别过来!别过来!”
他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开始往后退,椅子倒了,他蜷缩在被告席的角落里,双手挡在面前,像在挡什么东西。
“不是我杀的!是他们让我杀的!我只是执行!我只是听命令!”
法警冲上去,两个人按住他。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嘴里还在喊,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更像某种动物被踩住尾巴后的哀嚎。
“公司三楼机房有备份!全都有!服务器里存着所有的命令记录!邮件!转账记录!每个月的流水!全都有!”
他终于安静了——不是不喊了,而是喊不出声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恐惧浓得像墨汁。
旁听席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序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吓住之后的、死寂一样的安静。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休庭!”
但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赵无极,看他的脸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看他蜷缩在角落里像一条被打断脊背的狗。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了。
不是旁听的普通市民,是便衣警察。四个人,同时站起来,走向旁听席的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他们走到几个人面前,亮了证件,说了几句话。
第一个人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在抖。
第二个人站起来,试图往门口跑,被按住了。
第三个人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伸出手让警察铐上了。
第四个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膏像。警察弯腰跟他说了什么,他慢慢站起来,腿在抖,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旁听席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说:“那不是XX集团的刘总吗?”“还有那个,是XX科技的CEO?”
法官的法槌又敲了一下:“肃静!”
但已经静不下来了。旁听席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手机消息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哭着打电话,有人在笑着发朋友圈。
林鹿站在证人席上,看着这一切。
她的嘴角在往上弯。不是因为开心,而是一种完成了什么之后的、放松的、释然的笑。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可以看到她瞳孔里倒映出的法庭全景——法官、书记员、检察官、律师、法警、旁听席、赵无极。
她的视野开始变窄了,像有人在她的眼睛两边拉上了黑色的幕布,从四周往中间收。她还能看到赵无极,还能看到法官,还能看到旁听席上那个正在被带走的CEO。
但声音先走了。
先是很远的声音——旁听席的议论声、法官敲法槌的声音、法警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全都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像一台收音机被调到了没有信号的频道。
然后是近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
心跳声越来越慢。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林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在,但颜色不对——是灰色的,像水泥。她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鼻子里滴下来,落在手背上,暗红色的,血。
然后她感觉到了。
热流从鼻孔涌出来,从耳朵里涌出来,从眼角渗出来,从嘴角溢出来。不是一股,而是很多股,像七条红色的蛇从她的五官里往外爬。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全是血。又擦了一下嘴角,指甲缝里也全是血。
她抬起头,想再看一眼赵无极。但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赵无极的影子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灰色的色块,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堆被人丢弃的旧衣服。
她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流进了喉咙,呛得她咳了一下。然后她的膝盖就软了。
林鹿的身体往前倒,额头磕在证人席的护栏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她的手铐挂在护栏上,撑住了她没有直接摔到地上。她整个人趴在护栏上,脸侧着,血从她的下巴滴在证人席的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摊。
陆渐从旁听席第一排冲了上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推开法警,一把抱住林鹿。她的身体是软的,像没有骨头一样,向下滑。他把她从护栏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手摸到她的后脑勺——湿的,全是血。
“林鹿!林鹿!”
她闭着眼睛,嘴唇是黑色的,脸上的血和她的白衬衫混在一起,白底红纹,像一幅抽象画。她的胸口没有起伏,鼻息在唇间完全感觉不到,脖颈的动脉在他指腹下死寂一片,像一段枯木。
他把她平放在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她的肋骨在他手掌下发出细微的响声,血从她的鼻腔里随着按压的节奏往外涌,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小小的喷泉。
“撑住!你他妈给我撑住!”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回响。旁听席已经空了,所有人都被清了出去。只有法官还坐在上面,手里握着法槌,但没有再敲。
急救人员扛着担架冲进来,把陆渐拉开。一个人给林鹿戴氧气面罩,一个人在她手臂上扎留置针,一个人把除颤仪的电极贴在她胸口。
“心率? ”
“无脉性电活动,血压测不出。”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陆渐站在旁边,手还在发抖。他看着林鹿被抬上担架,白布盖到她胸口,她的脸在无影灯下白得像纸,只有五官周围的血是红的,红得刺眼。
担架推出法庭大门的时候,他跟在后面,手扶着担架的栏杆。
走廊里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有人推着轮椅靠边站,有人贴着墙根站着。人群在担架经过的时候瞬间安静了,像摩西分红海。
陆渐低头看了一眼林鹿。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往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把耳朵凑过去。
“……还剩……几……”
他听不清。
“72小时……够……”然后她的嘴唇不动了。
ICU病房的灯是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白炽灯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没有影子的世界。
林鹿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孔里是氧气管,手背上是留置针,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手臂上缠着血压计的袖带。她的脸是灰色的,嘴唇是紫色的,眼眶下面两团青黑色的凹陷,像被人挖掉了两块肉。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嘀——”声,每一秒一次,不快不慢,像在倒计时。
陆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因为他没有看时间,也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鹿的胸口微微起伏,确认她还活着。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然后手机自己亮了。
屏幕上是系统的界面——不是林鹿手机里的那个系统,而是直接从他手机里弹出来的,绿色的文字,像老式电脑的终端:
“陆警官,我是七音。”
陆渐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手机,打字:“你是谁?”
“我是七情操控系统的管理者。林鹿的父亲林教授于十五年前编写了我的底层代码。”
“你要干什么?”
“林鹿还有三十分钟可活。她的情绪系统已经彻底崩溃,剩余时间无法维持生命体征。但她父亲留下了一剂‘情绪疫苗’,注射后可以重建她的情绪系统。”
陆渐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疫苗在哪里?”
“在你口袋里。林鹿的王老师临死前给他的那张芯片,里面不仅仅是数据。芯片夹层里有一剂纳米级情绪疫苗,需要在失效前注入她体内。”
陆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芯片——黑色的,指甲盖大小,上面写着“七”。他翻过来,对着灯光看。芯片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凸起,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如何注射?”
“将芯片放入注射器内,抽取生理盐水溶解外壳,疫苗会溶解在液体中。直接静脉推注。”
陆渐站起来,走到护士站,借了一副注射器和一瓶生理盐水。护士问他干什么,他说“医生开的”,护士没再问。
他回到病房,把芯片放进注射器,吸了一管生理盐水,摇晃了几下。芯片在液体里慢慢变小,黑色的外壳溶解了,变成了淡灰色的液体。
他拿着注射器走到床边,看着林鹿手背上的留置针。消毒、排气、接上、推注。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梦里做过无数次。
淡灰色的液体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推进了她的血管。
他推完了,把注射器放在床头柜上,坐回椅子。
“然后呢?”他打字。
系统沉默了很久,然后弹出一行字:“然后,等。疫苗需要三十分钟才能生效。在这三十分钟内,她随时可能离开。”
“如果不注射呢?”
“她会在三十一分钟后离开。”
“有什么区别?”
“注射后,她能活。但代价是——”
陆渐盯着屏幕,等那个字。
“你会失去所有情绪记忆。包括你对她。”
陆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打字。
“不只是关于她的记忆,而是所有情绪——你对父母的感情、你对正义的热忱、你对她的感觉,全部消失。你会变成一个没有情绪的人,所有的记忆都会变成一张没有颜色的照片。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感觉不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鹿。
她的脸还是灰色的,嘴唇还是紫色的,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还是很慢。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到的一下。
“她会记得我吗?”他打字。
“不会。疫苗会清除她体内所有与七情操控相关的记忆,包括你的存在。”
陆渐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注射器,放在了林鹿的手边。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突出,指甲上有干涸的血迹。
“忘了就忘了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还是那么慢,但林鹿的眉头又皱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然后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神经反射的那种跳动,而是真的、有意识的、五根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陆渐没有看到这个动作,因为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是:
“倒计时开始。你将在一分钟内失去所有情绪记忆。请做好准备。”
不到一分钟,他的眼泪开始流。
不是因为他伤心——是因为他身体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就像林鹿曾经说的,“空的感觉,不是疼,是空”。他的大脑还可以回忆——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她走进警局的那天晚上,凌晨一点,穿着病号服,身上套着他的夹克,她说“我要自首”。
他还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但他感觉不到了。
就像一张照片,你知道它是什么颜色,但你感觉不到——就是这样。他记得林鹿的脸,但他不记得看到她时心脏跳动的感觉。他记得她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头上是凉的,没有温度。
他睁开眼。
林鹿的床还在,心电监护仪还在滴。他看着她,认出了她——“林鹿,嫌疑人,证人”。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呼吸平稳了,嘴唇从紫色变成了淡粉色,脸色从灰色变成了苍白——但那是活人的苍白,不是死人的灰。
他按了呼叫铃。
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林鹿,对陆渐说:“生命体征稳定了。你是她什么人?”
陆渐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是她……”,但他不知道接什么。朋友?同事?他认识她,但他不知道她是谁了。
“我是她的负责警官,陆渐。”他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渐走出了ICU。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
他在电梯里站了三秒,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下楼。他去哪?回家?警局?医院门口?
然后他忘了自己为什么想不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厅里有阳光,很亮。他站在阳光里,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三分。他想了想,今天好像有个什么庭审?不记得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医院大门,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他想了一下:“警局。”
出租车汇入车流,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
城市很大,楼很高,天很蓝。一切都很好,只是他觉得什么东西不见了。
一种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