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集《笑着自首》
书名:情绪猎人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5856字 发布时间:2026-05-03

警局大厅的白光管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手术室。早上八点,交接班的民警还没走完,夜班的还在埋头写报告,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男士夹克,袖子长出一截,下面是一条病号服的裤子,裤腿挽了两道。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嘴唇是灰白色的,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

 

前台的民警正在吃包子,看到她愣了一下,包子举到嘴边没咬下去。

 

“我要自首。”林鹿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厅的空气里。

 

大厅安静了。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性的安静,而是一种缓慢的、从中心向外扩散的安静——前台民警放下了包子,旁边整理档案的停下了动作,走廊里路过的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站住了。

 

“所有疯掉的仇人,都是我干的。”林鹿补充了一句。

 

前台民警反应过来,把包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周宏、苏糖、老金、李秀英,还有你们正在审的那个赵无极——都是我干的。”林鹿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两只手,手心朝上,干干净净,没有凶器,没有血,只有纱布缠着的旧伤口。

 

民警看了她三秒,拿起对讲机:“叫陆哥过来。”

 

两个民警走过来,一左一右,没有上手铐,只是站在她两侧。林鹿没有动,站在原地,像一棵栽在水泥地里的树。

 

陆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跑到林鹿面前,喘着气,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

 

“你真来了。”他说。

 

“我说过。”

 

“你昨天晚上心跳停了两次。”

 

“那又怎样?”林鹿看着他,眼神平静,“我还没做完。”

 

陆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对旁边的民警说:“安排一间审讯室,不要手铐,准备录音设备。”

 

林鹿被带进了审讯室。这间比昨天那间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纱布上有淡黄色的碘伏痕迹。

 

陆渐坐在对面,面前摆着录音笔和笔记本。旁边还坐着一个女警,是刑侦队的,姓方,三十出头,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你确定你要这么做?”陆渐最后问了一次。

 

林鹿看了一眼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在闪。

 

“确定。”

 

陆渐按下录音键,报了自己的姓名、警号、时间地点,然后说:“请交代你所涉及的案件。”

 

林鹿靠回椅背,声音不急不慢:“周宏,我的直属上司。时间,上周四晚上。地点,公司大楼门口。他在直播中突然失禁、尖叫、出现严重恐惧症状。原因是我对他植入了‘恐’——一种情绪操控能力,可以使目标的恐惧值瞬间突破阈值。”

 

对面的女警方姐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苏糖,同事。时间,上周五年会。她在领奖时突然大哭至脱水休克。原因是我对她植入了‘悲’。”

 

“老金,前合伙人。时间,上周六下午。他在甲方办公室突然暴怒,攻击甲方,导致公司破产。原因是我对他植入了‘怒’。”

 

“李秀英,公司HR总监。时间,本周一下午。她在面试时突然狂笑至缺氧性脑损伤。原因是我对她植入了‘喜’。”

 

“王建国,我父亲的前同事。时间,本周三上午。他在养老院因心脏病发作去世。原因是我对他植入了‘忧’。他的死亡属于意外,但植入行为我承认。”

 

方姐停下来,看着她:“你用什么手段实现这些?”

 

“我说了,情绪操控。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超自然能力,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新型的精神攻击手段。”林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实验报告,“具体机制是——我可以抽取、转移、植入任何人的七种基本情绪:喜、怒、忧、思、悲、恐、惊。每次使用后,我自己承受双倍的反向情绪。”

 

方姐在她说完“超自然能力”的时候,笔停了。她看了一眼陆渐,陆渐没有表情。

 

“你让我们相信你有超能力?”方姐问。

 

林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顺便,我帮你们破了十二年前的悬案。”

 

她按下播放键。

 

赵无极的声音从录音笔里炸出来,尖厉的、碎裂的、像被人掐住喉咙的:“我说!我全说!公司情绪黑产、军方项目、灭口林教授、还有七个保护伞!他们的名字!我给你名字!还有银行账户!全都有!”

 

方姐的表情变了。

 

那段录音持续了四分十二秒。赵无极在这四分十二秒里交代了十二条人命——七条是他亲手杀的,五条是他策划的。其中包括林鹿的父亲,以及另外三个反对该项目的学者、两个试图报案的记者、一个准备出庭作证的前员工。

 

录音结束的时候,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

 

林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芯片,放在桌上。黑色的,指甲盖大小,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七”。

 

“这是公司情绪黑产的服务器数据,以及一份名单——当年参与封口我父亲的七个人,其中三个现在是上市公司CEO。职位、姓名、银行流水、邮件往来,全在里面。”

 

方姐拿起芯片,对着灯光看了一眼:“你从哪里得到的?”

 

“我父亲留给我的。”

 

“你父亲是谁?”

 

“林某某,十二年前死于高速车祸。赵无极亲口承认,刹车是他割的。”

 

方姐把芯片放回桌上,看着林鹿:“你知道这个东西如果内容是真实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要抓的人不止赵无极一个。”林鹿迎上她的目光,“意味着你们要掀翻的不只是一家科技公司,还有军方的一个项目组,以及七个拿黑钱的人。”

 

方姐沉默了。

 

陆渐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紧张,不害怕,不得意,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门被推开了。一个男民警探头进来:“陆哥,外面来了个律师,说要见林鹿。”

 

“谁找的?”

 

“他说是法院指派的。”

 

林鹿看了一眼陆渐:“我没请律师。”

 

“可能是系统自动分配的。”陆渐说,但语气不确定。

 

律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提公文包,看起来像从律政剧里走出来的人。他被带进审讯室,看了一眼林鹿,自我介绍:“我姓陈,法院指派给你的法律援助律师。”

 

林鹿看着他:“我没钱付你。”

 

“法律援助不收费。”

 

“那你为什么来?”

 

陈律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我的工作。”

 

林鹿没再问了。她不需要律师,因为她不需要为自己辩护。但她也没有拒绝,因为和一个律师说话可以让她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会儿——外面有太多人在找她,公司的法务、媒体的记者、还有那些名单上的人派来的人。这间审讯室是她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陈律师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你的案子很复杂,涉及多人、多起事件、多种指控。我需要你如实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刚刚已经说了。”

 

“你说了情绪操控。”陈律师的语气很平,但眼神在试探,“法院需要的是客观证据,不是超自然能力。如果你坚持这种说法,你的辩护会很被动。”

 

林鹿看着他:“那你建议我怎么说?”

 

“建议你说——你在极度抑郁的状态下,对这些人说了某些话、做了某些暗示,导致他们的心理崩溃。你可以以精神障碍为由申请减刑。”

 

“我没有精神障碍。”林鹿说,“我的每一件事都是故意做的,每一个后果都是我预见的,我没有任何悔意。”

 

陈律师的笔停了。

 

“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帮我办一件事。”林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我出租屋里有一张芯片,和我刚才交给警方的同一批。把它寄到这个地址。”

 

陈律师看了一眼那个地址:“这是哪里?”

 

“我母亲养老院的旧址。她已经不在了,但我答应过一个人。”林鹿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陈律师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陈律师站起来,收拾好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你刚才说的那些——情绪操控,是真的吗?”

 

林鹿没有回答。

 

陈律师等了几秒,推门走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鹿和陆渐。方姐出去接电话了,录音笔还开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你为什么要自首?”陆渐问,“你可以把所有事情推到赵无极身上,他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因为我不想躲。”林鹿说,“我做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走到底。”

 

“你爸如果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林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爸会怎么想?”

 

陆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两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是年轻版的陆渐父亲,另一个——林鹿认出了,是她父亲。

 

“我爸临终前跟我说,老林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那个项目的事早点捅出去。他总说,‘如果我早点报警,可能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林鹿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你现在做的事,就是他想做但没做成的事。”陆渐把手机收回去,“所以别再说‘我爸会怎么想’,他会想——‘我女儿比我有种。’”

 

林鹿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门被推开,方姐走进来:“刑侦队那边确认了,赵无极的口供和芯片里的数据匹配。那七个保护伞里已经有三个被控制了,剩下的四个在走程序。”

 

她看着林鹿,语气变了,从审讯变成了陈述:“你提供的东西,够他们喝一壶了。”

 

林鹿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怎么办?”方姐问,“我们是按嫌疑人把你收押,还是按证人保护?”

 

“按嫌疑人。”林鹿说,“我说了,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方姐看了一眼陆渐,陆渐点了头。

 

“收押。”方姐对外面喊了一声。

 

两个民警走进来,一左一右,这次带了手铐。林鹿站起来,把手伸出去,铐子扣上去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手腕,她没缩。

 

她被带出审讯室,穿过走廊,经过大厅。大厅里的人比早上更多了,有人看到她就指指点点,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说“就是她”“那个疯女人”“把全公司都送进去了”。

 

林鹿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她平视前方,走路的节奏和进警局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拘留所在警局的地下一层,铁门是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民警打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到六平方米的单人间,一张铁架床,一个马桶,一个不锈钢的水槽,墙上什么都没有。

 

“进去吧。”

 

林鹿走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芯转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下四周。铁架床上的被褥是蓝色的,叠得很整齐,枕头是那种硬邦邦的荞麦枕,散发着一种旧布料的霉味。

 

林鹿走过去,坐下来,靠墙。

 

墙是凉的,水泥的灰色,没有粉刷。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系统弹窗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不是手机屏幕,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绿色文字:

 

“宿主,检测到情绪系统已崩溃。72小时内若不重置,你将失去所有情绪,变成行尸走肉。永久性,不可逆。”

 

72小时。

 

三天。

 

三天可以做什么?

 

可以睡十二个完整的觉。可以看十五部电影。可以从北京坐火车到拉萨,单程四十个小时,来回不够。

 

但对林鹿来说,三天可以做完所有没做完的事。

 

“那就让我最后再当72小时的人。”她闭上眼,声音很轻。

 

系统没有回答。

 

拘留所没有窗户,她看不到外面的天,但她知道现在是白天,因为走廊里有人在走动,送饭的推车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放下一份盒饭。白米饭,炒白菜,一块红烧肉肥多瘦少。

 

林鹿看了一眼,没有动。

 

她不是在绝食,她只是不饿。她的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但完全不觉得饿。

 

她靠回墙边,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过画面——不是回忆,是像幻灯片一样自动播放的、无序的、跳跃的碎片。

 

父亲在厨房炒菜,围裙上沾了油渍,锅铲翻飞,嘴里哼着歌。

 

母亲在阳台上浇花,水壶的喷嘴上系着一根红绳,说这样好找。

 

苏糖在年会上哭到脱水的样子,脸像一张泡烂的纸。

 

老金被保安按在地上的视频,脸贴着地砖,嘴里还在骂。

 

李姐在面试间里狂笑,笑得像一只被电击的青蛙。

 

王老师一夜白头,头发像雪一样白,白得刺眼。

 

赵无极在审讯室里尖叫,七个人站在他身后。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在她脑子里划一刀,然后消失,下一个画面接着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拘留所里没有时间,只有铁门开关的声音、送饭的声音、隔壁犯人咳嗽的声音。

 

她醒来的时候,头顶的灯还亮着,白光从铁栅栏的天花板里射下来,照得她的脸像一张白纸。

 

她发现自己靠着墙,身体滑下去了一些,脖子歪着,口水流到了衣领上。

 

她坐直,抹了一下嘴角。

 

手机被收走了,她看不到时间。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不是生病的那种变,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里面往外掏空的感觉。她的心跳很慢,慢到有时候感觉不到,她需要把手放在左胸上,才能确认心还在跳。

 

系统说72小时。

 

她觉得不需要72小时。

 

但她必须撑住,因为她还有一件事没做——庭审。

 

赵无极的案子一个星期后开庭,她是关键证人。她必须在法庭上,看着他被钉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重的、急切的,不是送饭的推车,是皮鞋踩水泥地的声音。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了,陆渐的脸出现在方形的窗口里。

 

“林鹿。”

 

她转过头。

 

“你给我的那张芯片,我找人分析了。”他的声音有点喘,像是一路跑下来的,“里面有一样东西你没告诉我。”

 

“什么东西?”

 

“你爸的遗言。录在芯片里的,音频文件,时间戳是十二年前,他出事前一天晚上。”

 

林鹿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渐把手机举到观察窗口,按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沙哑的、疲惫的、但很清晰,是她父亲的声音。

 

“鹿鹿,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爸爸去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

 

林鹿的手攥紧了被褥。

 

“你手上的芯片一共有七张,每张对应一种情绪的底层数据。集齐了,你就拥有了完整的七情操控系统。但爸爸不希望你用它。这个系统有代价,太大的代价。爸爸希望你销毁它,然后过自己的生活。”

 

父亲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但如果你一定要用——爸爸也拦不住你。你从小就倔,像你妈。那就记住一件事:每次用完,代价都会翻倍。第七次之后,你会失去所有情绪,变成一具空壳。所以在第七次之前,停下来。”

 

林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还有一件事。”父亲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赵无极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机构。这个机构的名单,在第七张芯片里。鹿鹿,如果你找到了这张芯片,不要一个人去。报警,找姓陆的。”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林鹿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插进被褥的纤维里。

 

“姓陆的。”陆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爸说的就是我爸。十二年前他就知道我会干这行。”

 

林鹿没有回答。

 

“你现在还觉得你是一个人吗?”陆渐问。

 

林鹿抬起头,看着观察窗口里那张疲惫的、胡茬还没刮的脸。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陆渐把手机收回去:“庭审在下周三,还有五天。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待着,别搞事。”

 

“我能搞什么事?”林鹿的声音很轻。

 

“也是,你手铐都没摘。”陆渐笑了一下,然后铁门上的观察窗“啪”的一声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林鹿重新靠回墙上。

 

72小时的倒计时还在走。她不知道还剩多少小时,但她知道一件事——五天后,她还要站上法庭,看着赵无极被送进去。

 

在那之前,她不能碎。

 

她闭上眼,把父亲的声音在心里又放了一遍:“爸爸去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

 

“我也是。”她对着黑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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