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铁门在林鹿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某种沉重的宣判。
赵无极坐在审讯椅上,手铐锁在扶手上,但他的表情不像一个被铐住的人。他的肩膀是松的,嘴角是翘的,眼睛里甚至有一种愉悦的光,像一只猫看到老鼠自己走进了笼子。
“你跟你爸一样,骨子里都是疯子。”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林鹿没有坐下。她站在门口,离他三米远,看着他。
赵无极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铐和扶手之间有一小段链条,足够他站直身体,但不能走远。他的衬衫领口有点大,站起来的时候领口往一边滑落,露出右肩上一片深色的皮肤。
纹身。
狼头。
黑色的,线条粗犷,狼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獠牙外翻,整个图腾从肩膀蔓延到锁骨,像一头趴在他身上的野兽。
林鹿的眼神凝住了。她认出了那个纹身——母亲用口红写在纸巾上的字:“右肩狼头纹身。”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纱布,疼。
“赵叔叔。”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爸死前说了什么?”
赵无极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但很有趣的事。然后他笑了,露出那排白得不正常的牙齿,凑近了一些,链条哗啦响了一声。
“他说——‘别让我女儿也变成怪物’。”
林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扯开他的衣领。动作很粗暴,指尖几乎戳进他的皮肤。狼头纹身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黑色的线条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赵无极没有躲,甚至配合地歪了一下脖子,让她看得更清楚。
“你妈告诉你的?”他问。
林鹿没有回答。她的手从他衣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然后慢慢抬起,手心朝上,伸向他的手背。她的指尖距离他的皮肤只有一厘米,但她没有碰上去。
“赵叔叔,你知道‘惊’的最高形态是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不是害怕——是你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你是猎物。”
赵无极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金色微光从林鹿的手心炸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水一样流淌的光,而是猛烈的、像闪电一样劈出去的强光。整个审讯室被照成了白昼,赵无极的瞳孔在这道强光中炸裂开来——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炸裂,他的虹膜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黑色的瞳孔扩散到了整个眼球,然后突然又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看到了。
七个人。
七个他亲手杀死的人,站在他身后。
不是模糊的鬼影,而是清晰的、有血有肉的人,穿着他们死时穿的衣服,带着他们死时受的伤。第一个人喉咙上有一道刀口,血还在往外渗,滴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音。第二个人胸口有一个弹孔,白色的衬衫被血染成了深红色,正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扩大。第三个人是个女人,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有烟头烫过的疤痕,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泪从紧闭的眼皮里渗出来。
他们全站着,一排,七个,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然后他们动了。
第一个人伸出手,掐住了赵无极的脖子。不是幻觉的那种轻飘飘的触碰,而是实的、重的、像铁钳一样的手指。他能感觉到指甲陷进他的皮肤,能感觉到气管被压迫后的窒息感,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头顶涌。
“不……”赵无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被踩住脖子的鸡。
第二个人抓住了他的左手,把那只六指的手按在桌上,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然后停在了那根多余的手指上,开始慢慢往后掰。
“不!!!!!”
赵无极的尖叫刺穿了审讯室的墙壁。他的身体在椅子上疯狂挣扎,手铐的链条被扯得哗哗响,手腕上磨出了血。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身后的那七个人——不,不是盯着,是被钉住了,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无法移开视线。
“我说!我全说!”他的声音碎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那张刚才还悠闲自得的脸扭曲成了一个丑陋的面具,“公司情绪黑产!军方项目!灭口林教授!还有七个保护伞,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职位,他们的银行账户——我全说!”
第三个人走近了,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对准了他的眼睛。
赵无极闭上了眼,但那个人没有刺下去。刀尖停在他的眼皮上,冰凉的,像冬天的铁栏杆。
“2010年3月15日,林教授的车被我们动了手脚,刹车油管割断,在高速上……”他的声音在抖,但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倒,“不是意外,是谋杀!我亲手割的!还有之前的三个反对者,两个被车撞,一个被……被……”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第四个人蹲下来,把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
“还有她!”赵无极崩溃了,“她的父亲也是我杀的!全家都是!”
陆渐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录音笔。
他从林鹿进去的那一刻就开始录音了。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她,而是因为他需要证据——从赵无极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不可推翻的证据。
审讯室的门是隔音的,但赵无极的尖叫太响了,连走廊里的民警都听到了。有人走过来,问陆渐:“里面怎么了?”
陆渐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冲进去。
审讯室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不是赵无极不说话了,而是另一种“停”——物体倒地的声音,沉闷的,像一袋水泥摔在地上。
陆渐猛地推开门。
林鹿躺在地上,脸朝上,嘴唇是紫色的,眼睛半闭着,瞳孔往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她的身体在轻微地抽搐,手脚冰凉,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鹿!林鹿!”陆渐冲过去,跪在她身边,拍她的脸,没有反应。他把手指放在她颈侧——没有脉搏。
没有脉搏。
陆渐的手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他把林鹿的身体放平,头后仰,抬起下巴,捏住鼻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她的嘴吹了下去。
一次,胸廓抬起,他转头看,没有呼气。
两次,还是不行。
三次,她的胸廓勉强起伏了一下,但嘴角溢出了淡粉色的泡沫。
陆渐开始做胸外按压。手掌根部放在两乳头连线的中点,双臂垂直,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按得很深,他能感觉到她肋骨在手掌下发出细微的响声。
“撑住!林鹿!撑住!”
他一边按一边喊,声音嘶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走廊里有人跑进来,是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有人推来了除颤仪,有人往林鹿手臂上扎针,有人把陆渐拉开。
“充电200焦耳,离开!”医生大喊,电击板按在林鹿的胸口,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一条被电击的鱼。
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变成了微弱的波形,然后又掉回了直线。
“再充,360焦耳!”
第二次电击,她的身体又弹了一次。这次波形没有掉回去,而是慢慢地、挣扎地、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颤颤巍巍地跳动起来。
“窦性心律恢复,血压50/30,还在休克。”护士报了一串数字。
医生转过头,看着陆渐:“她有心源性疾病吗?”
陆渐不知道。
他只看到林鹿被抬上担架,白布盖到她胸口,露出一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灰尘,嘴唇是灰色的,像水泥。
“她是嫌疑人,也是证人。”陆渐对医生说,“我要跟着去。”
医生没有拦他。
急救车的笛声在凌晨的城市里炸开,红蓝灯光扫过高架桥上的每一根栏杆。陆渐坐在林鹿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你还有事没做完,”他低声说,“你不能死。”
林鹿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还是她在回应他。
急救室的白灯比审讯室的更亮,亮到人睁不开眼。
林鹿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头顶的无影灯,五盏灯围成一圈,像五个小太阳。她的嘴里插着管子,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送气,一下一下的,规律得像机器。
她眨了眨眼。
管子被拔了,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但她没听清。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轰隆隆的,像火车过隧道。
“林鹿!听得见我说话吗?”
是陆渐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到陆渐站在床边,眼眶是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里面往外烧的红——也许是一夜没睡,也许是血压太高。
“听得到。”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玻璃。
“你心跳停了两次。”陆渐说,“两次。医生说你还能活着是个奇迹。”
林鹿没有回答。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系统弹窗出现在她视野里,不是手机屏幕,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文字,绿色的,像老式电脑的显示器:
“七情集齐。恐、悲、怒、喜、忧、思、惊——全部收集完毕。”
下面是一行更大的字:
“可兑换‘人生重置卡’。是否确认?”
再下面是一行小字:“注:重置后宿主将失去七情操控能力,所有被宿主影响的目标将恢复原状,包括但不限于周宏、苏糖、老金、李秀英、王建国、赵无极。”
恢复原状。
周宏会从ICU里醒过来,回到公司继续PUA下一批员工。
苏糖会从脱水状态恢复,继续抢别人的功劳。
老金会从破产中爬起来,继续找人背锅。
李姐会从缺氧性脑损伤中醒来,继续在HR的位置上毁掉更多人的职业生涯。
赵无极会从崩溃中恢复,继续微笑,继续杀人。
她做的一切,都会归零。
林鹿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扯掉了氧气管。管子从鼻孔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点血,血滴在白色的枕头上,像一朵很小的花。
“不。”她说。
系统:“请确认。”
“不兑换。我要先让他们付出代价。”
系统沉默了两秒,然后弹出一行新的字:“确认。人生重置卡已作废。当前状态:宿主将在第七次使用后达到情绪系统崩溃临界点。剩余可使用次数:0。警告:再次使用将触发不可逆情绪系统崩溃。”
林鹿没有再看这行字。
她从床上坐起来,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护士跑过来按住她:“你不能起来!”
“我要出院。”林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心跳停了两次!”陆渐在旁边喊。
“那又怎样?”林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还没做完。”
她拔掉了留置针,血从针孔里冒出来,她没有按,只是用床单擦了擦手。然后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沿。
“你要去哪?”陆渐拦住她。
“警局。”
“去自首。所有疯掉的仇人,都是我干的。”
陆渐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退开了。
“我送你。”
凌晨四点四十三分,林鹿走进警局大厅。
她穿着一件病号服,外面套着陆渐的深蓝色夹克,袖子长出一截,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嘴唇是灰白色的,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
但她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在冰面上走路。
大厅的前台民警正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站在面前。
“我要自首。”林鹿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所有疯掉的仇人,都是我干的。”
民警愣住了。
陆渐从后面走上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她是证人,也是嫌疑人。先安排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的灯是白光,冷色的,照在脸上像医院的手术室。林鹿坐在椅子上,病号服外面还套着那件夹克,手铐没有戴——因为陆渐说她身体状况不适合。
“你确定你要这么做?”陆渐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台录音设备。
“确定。”
“开始吧。”他按下录音键。
林鹿看着桌上的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
“我叫林鹿,28岁,某互联网公司前策划。我承认,过去一周内发生的以下事件由我造成——周宏急性应激障碍、苏糖严重脱水性休克、老金公司破产、李秀英笑窒息导致缺氧性脑损伤、王建国心脏病发作、赵无极……招供。”
陆渐的手顿了一下:“你用什么手段造成的?”
“情绪操控。”林鹿说,“我可以抽取、转移、植入任何人的喜、怒、忧、思、悲、恐、惊。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超自然能力,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新型的精神攻击手段。”
陆渐的表情很复杂。他想相信她,但他是一个警察,他需要证据。
林鹿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不是他那支,是另一支。
“顺便,我帮你们破了十二年前的悬案。”
她按下播放键。
赵无极的尖叫声从录音笔里炸出来:“我说!我全说!公司情绪黑产、灭口林教授、还有七个保护伞……”
林鹿关掉了录音,又掏出一张芯片,放在桌上。
“这是公司情绪黑产的服务器数据,以及一份名单——当年参与封口我爸的7个人,其中3个现在是上市公司CEO。”
陆渐盯着那张芯片,黑色的,指甲盖大小,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个“七”。
“你从哪拿到的?”
“我爸留给我的。他叫林某某,十二年前死在高速上,警方定性为车祸。但赵无极亲口承认,刹车是他割的。”
陆渐的手攥紧了。
“我爸死之前跟我说,你爸的案子,一定要查到底。他没来得及查就肝癌走了。我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用了不到一周。”
林鹿没有回答。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民警探头进来:“陆哥,外面有人找。”
“谁?”
“刑侦队的,说赵无极的案子有重大进展,需要你过去。”
陆渐看了一眼林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你疯了吗?你把自己也送进去了!”
林鹿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的笑:“我没疯。我只是把他们欠我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门关上了。
林鹿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灯很亮,墙很白,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医院一样。
系统在她耳边说:“宿主,检测到情绪系统崩溃倒计时开始。若不重置,72小时后你将失去所有情绪,变成行尸走肉。”
72小时。
三天。
从父亲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千三百八十天。三天算什么?
林鹿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三天,够了。”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审讯室的灯还亮着,白光透过她的眼皮,把眼前照成一片橘红色。她在这片橘红色里看到了父亲的脸——不是幻觉,是记忆。
父亲在笑,对她伸出手。
她想去握,但手抬不起来。
算了,不急。
三天后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