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母亲病房的门虚掩着,林鹿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对着空气梳头。
“你是谁呀?”母亲抬起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是不是新来的护士?”
林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一袋水果差点掉在地上。
她每个月都来,每个月都来两次,上个月来了,上上个月也来了。但母亲不认识她。从三个月前开始,母亲就不认识她了。准确地说,从三年前开始,母亲就一点一点地把她从记忆里删除了——先是忘了她的生日,然后忘了她上哪所大学,然后忘了她叫什么名字,最后忘了她长什么样。
现在母亲看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妈,我是鹿鹿。”林鹿走进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低头看着林鹿的手,摸了摸上面缠着的纱布,皱了皱眉:“你手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
“你叫鹿鹿?”母亲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你是不是隔壁老张家的闺女?”
林鹿没有回答,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母亲突然不说话了,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恐惧,瞳孔猛地缩紧,嘴唇开始发抖。她盯着林鹿的脸,像是在看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突然动了起来。
“鹿鹿?”母亲的声音变了,从温柔的询问变成了颤抖的确认,“你是鹿鹿?”
“妈,是我。”
母亲的眼眶一下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林鹿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唇。她的手指在林鹿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用触觉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突然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尖,像瓷器碎裂时的那一声脆响。
“鹿鹿快跑!”母亲猛地推开林鹿,整个人往床角缩,双手抱住膝盖,眼睛瞪得很大,“那个六指的人要杀你爸爸!你快跑!快跑!”
林鹿被推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她稳住身体,没有松手,反而把母亲的手抓得更紧了。
“妈,你看清楚,是我,鹿鹿。爸爸已经死了,十二年了。没有人要杀他了。”
“死了?”母亲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死了……你爸死了?”
“嗯,死了。”
“怎么死的?”
“车祸。”
母亲重复了一遍“车祸”这个词,嘴唇动了几下,然后不说话了。她的眼睛重新变得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她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靠在床头,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林鹿看着母亲,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每次短暂的清醒之后,她就会重新坠入那片迷雾里,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忘掉女儿来过,忘掉丈夫死了,忘掉自己是谁。
医生说这是选择性失忆,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启动,把最痛苦的记忆删除了。
但林鹿知道不是。
因为她在公司的数据机房看到了那些文件夹——“情绪采集·实验体A组”“思”“记忆相关情绪”。她知道母亲的失忆不是大脑的选择,是被人抽取了“思”。有人在十二年前那个雨夜,用某种方式,把母亲的记忆偷走了,像偷走一件东西一样简单。
赵无极。
一定是他。
林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手心对准母亲的额头,金色微光从掌心涌出,不是往外射,而是往里吸——反向注入。
“妈,我把记忆还给你。”
光顺着母亲的额头钻了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焦距从无穷远慢慢收回到林鹿的脸上。
她看清了。
“鹿鹿。”这次不是疑问,是确认。母亲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再颤抖,不再迷茫,而是稳的,实的,像一把刀终于插进了正确的刀鞘。
“妈,你认出我了?”
“我一直在等你。”母亲说,然后开始流泪。这次不是恐惧的泪,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那种终于等到一个人、怕她不来又怕她来的泪。她伸手把林鹿拉近,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十二年没抱的次数一次抱回来。
“你瘦了。”母亲说。
“你也是。”
“你爸走了以后,我就没胖过。”
“妈,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松开林鹿,但呼吸变了,变得又浅又急,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天晚上……”她开口,声音在发抖,“你爸不在家,你在房间里写作业。有人敲门,我以为是邻居,就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左手有六根手指。他说他姓赵,是你爸的同事,来拿一份文件。”
林鹿的手攥紧了。
“我说你爸不在,他说没关系,他进来等。我让他进来了。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问你爸把‘核心数据’放在哪里。我说我不知道,你爸从来不跟我说工作的事。他站起来,走到你房间门口,推开了门。”
林鹿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你当时在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退回来,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十二年的话——”
母亲松开林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说,‘你不说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拿。’”
“然后他做了什么?”林鹿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三秒。就三秒。然后我脑子里所有的东西就开始往外跑——你爸的名字、你的脸、我自己的名字、我住的地方——全都往外跑,像有人在我的记忆里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外漏。”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空的。”母亲说,“不是疼,不是害怕,就是空。像有人把我整个人掏空了,只剩下一张皮。”
林鹿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第二天,你爸就出事了。”母亲的声音开始碎,“我记得很清楚,我在医院太平间门口站了很久,但我不知道里面躺的人是谁,因为我的脑子里已经没他了。我知道我应该哭,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她的眼泪又开始流了。
“后来我慢慢忘记了你。先是不记得你多大,然后不记得你上几年级,然后不记得你叫什么。我怕有一天,我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妈,现在呢?你还记得吗?”
母亲看着她,笑了,很温柔的笑,眼睛里全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然后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往前一倾,然后往后倒。
心电图开始尖叫。
不是“嘀——嘀——嘀——”的正常节律,而是一长串连续的“嘀——”的声音,像一根针划过唱片,刺耳、锋利、没有尽头。
“妈!妈!”林鹿扑过去,按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开始给母亲做心肺复苏。
她的手压在母亲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母亲的肋骨在她的手掌下发出细微的响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放大,嘴唇从粉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灰色。
“求你了,妈,求你了。”林鹿的声音在抖,但她按压的节奏没有乱,一秒两下,深度五厘米,位置胸骨中下段。她知道标准,她学过急救,但那是在教室里对着假人练的,不是对着自己母亲的心电图。
门被推开,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把林鹿拉开。有人往母亲手臂上扎针,有人给她戴氧气面罩,有人在喊“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林鹿被挤到了墙角,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身体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条搁浅的鱼,一下一下地弹跳——那是电击除颤,不是母亲自己在动。
她什么都做不了。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五十分钟——心电监护仪的那根直线变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曲线,微弱但存在。母亲的心跳回来了,但人没有醒。
一个护士喊:“她醒了!”
林鹿冲过去,蹲在床边。母亲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黑的,焦距对准了林鹿的脸。她认出了她。
“鹿鹿。”母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妈,我在。”
“笔……口红……”
林鹿翻床头柜,抽屉里没有笔,她拉开自己的包,掏出一支口红——正红色的,她今天早上涂的那支。母亲接过口红,拧开,在纸巾上写字。她的手在抖,字歪歪扭扭,但林鹿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楚。
“左手六指,右肩狼头纹身。”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亲的笔掉在了地上。口红从纸巾上滚落,在地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像血。
心电监护仪再一次尖叫。
这次再也没有回来。
林鹿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直线。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喉咙是干的,整个人像是被放干了水分的沙漠。
她站了很久。
护士把白布蒙上母亲的脸。林鹿伸出手,把那块白布揭开了。她需要再看一眼,最后一眼。母亲的脸很平静,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林鹿低下头,在母亲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地上铺着浅绿色的橡胶地板,她的高跟鞋踩在上面没有声音。她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间,走过那扇写着“出口”的铁门。
她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不是反噬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冷的、像刀子一样的笑。
“赵无极。”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还差我一种‘惊’。”
系统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声音比平时轻:“宿主,双倍‘思’代价开始——你正在遗忘。”
林鹿没有回答。她走下台阶,走进停车场。她的车停在那棵梧桐树下,她掏出钥匙,按了解锁,拉开门,坐进去。手放在方向盘上,然后她愣住了。
她忘了怎么开车。
不是不会开,是忘了脚下的三个踏板哪个是刹车哪个是油门。她盯着它们看了五秒,记忆回来了——左边离合,中间刹车,右边油门。但她开的是自动挡,只有两个踏板。刹车和油门的位置……她闭上眼,想了三秒,想起来了。
她发动了车。
开了不到两百米,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她看着路牌。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她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开车行驶在一条陌生的路上,要去一个她忘了在哪里的家。
她靠边停了车,掏出手机。备忘录里写着几行字,是她自己写的:
“六指狼头,赵无极。”
“陆渐——警局。”
“城西废弃游乐园,72小时。”
家在哪里?她没有写。
林鹿看着这些字,把“家”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她想到了一个地址,城东,老小区,六楼,门牌号602。她不知道这个地址对不对,但她还是开车去了。二十分钟后,她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抬头看,六楼,灯没开。
是她家。
她爬上去,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她摸到灯的开关,打开。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男式拖鞋,落满了灰。
那是父亲的。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放着一条还没织完的围巾,红色的,毛线针还插在上面。她拿起来,毛线已经起球了,但红色还很鲜艳。
“妈说给我织的。”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像一个回音壁。
她把围巾放下,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但她一直盯着它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电脑,开始出现乱码。
先是文字。她看到床头柜上的闹钟,数字是“23:47”,但她读成了“四十七点二十三”,她知道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然后是图像。她看到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张脸——不是人的脸,是那种由光影和纹路偶然拼凑出来的脸,模糊的,但眼睛很清楚,在看她。
最后是声音。她听到了父亲的呼唤——“鹿鹿”,很轻,很远,像是在隔壁房间,又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爸,你在吗?”她对着空气问。
“我是不是快了?”
系统警报在耳边炸响,比平时响了三倍:“宿主,双倍忧虑叠加双倍‘思’代价,当前精神分裂前兆指数87%。再这样下去,你会永久丧失现实感。无法逆转。”
林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两张芯片。黑色的小方块,冰凉的,光滑的,父亲的手指曾经触碰过它们。
“那就丧失吧。”她说。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不转了,像两颗玻璃珠,嵌在眼眶里。她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没有意义——是一些零碎的、不成句的词:“芯片……六指……妈妈……血……”
手机亮了。
她用了五秒才把视线聚焦到屏幕上。
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陆渐。
“林鹿,我是陆渐,你爸旧案搭档的儿子。听说你在查当年的事。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林鹿盯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然后她伸出手,用僵硬的手指打字。她打了六个字:“警局,现在,等我。”
发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脸,重新涂了口红。正红色的那只今天给母亲用了,手上没带,她拿起洗手台上另一只,颜色是深豆沙色。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赵无极,你欠我的,今晚还。”
然后她出门了。
警局的门是玻璃的,林鹿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民警正在吃泡面。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凌晨一点,一个女人,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口红,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攥着手机。
“我找陆渐。”林鹿说。
民警看了她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陆哥,有人找。”
三分钟后,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高个子,穿着便装,深蓝色夹克,黑色牛仔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边眉毛。他的五官很正,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熬夜的那种疲惫,是看了太多人间惨剧之后的那种疲惫。
“林鹿?”他走过来,伸出手。
林鹿没有握,只是看着他:“你是陆渐?”
“你爸旧案搭档的儿子。”
“你爸知道多少?”
陆渐的手收了回去,插进口袋:“我爸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死得比你爸还早。肝癌,三年前走的。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老林的事,你去查,不管多深都要查到底。’”
林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带我去审讯室。”
“什么?”
“赵无极被抓了,我知道他在这里。”
陆渐的表情变了,从疲惫变成了警惕:“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找他。”
陆渐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一排办公室,走到一扇铁门前。陆渐刷了卡,门开了,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边是单向玻璃的审讯室。
最里面那间,灯亮着。
陆渐指了指玻璃:“他就在里面。”
林鹿走上去,站在单向玻璃前,往里看。
一个男人坐在审讯椅上,戴着手铐。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的脸很普通,扔到人群里绝对不会被注意到——小眼睛,塌鼻子,薄嘴唇,下巴有点方。
他在笑。
不是那种被抓到之后的苦笑,而是一种悠闲的、从容的、像在自家客厅看电视一样的笑。
林鹿盯着那只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
小指旁边,多了一根手指。
六指。
她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系统弹窗在她视野里炸开——不,不是在手机屏幕上,而是在她的视网膜上直接投射出来的文字,像激光打印在眼球上:“七情集齐进度:6/7。最后一个‘惊’的极致情绪体已定位。宿主,他就在你身后三米。”
林鹿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和墙壁。
“不。”系统纠正,“在你面前。”
林鹿转回去,重新看着单向玻璃里的那个男人。
他在看她。
不是隔着玻璃随便看一眼,而是准确地、直接地、像知道她站在那里一样地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弯成一个弧度——不大不小,刚好是一个“笑脸”。
他举起左手,朝着她的方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张开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然后是小指旁边那根多余的、比小指短一截的第六根手指。
六根手指,全部张开,像一朵畸形的手掌花。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而是嘴巴咧开、露出牙齿的那种笑。他的牙齿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经常洗牙,又像是做过烤瓷牙。
这个笑让林鹿的血液冻住了。
因为她见过这个笑。
十二年前那个雨夜,她从衣柜的缝隙里往外看,看到一只六指的手伸进门缝。然后那个人蹲下来,对着衣柜笑了一下。
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牙齿,同样的眼神。
不是“我看到你了”的眼神,而是“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眼神。
赵无极。
林鹿的手按在单向玻璃上,指尖发白。
“我要进去。”她说。
陆渐摇头:“不行,他是连环杀手,审讯必须有律师在场。”
“我大学学心理学,有资格以顾问身份见他。”
陆渐盯着她:“你跟你爸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鹿转过头,看着陆渐的眼睛:“他杀了我爸。他让我妈失忆了十二年,最后死的时候才想起来。他欠我一条命,我只进去说几句话。”
陆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递给她:“十分钟。”
林鹿接过卡,刷开了审讯室的门。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无极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你跟你爸一样,骨子里都是疯子。”
林鹿走到他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