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李姐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面前是一张空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刚毕业的男孩,穿了一件明显偏大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手心全是汗。
“自我介绍一下。”李姐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审讯。
男孩清了清嗓子,开始背稿子:“我叫张伟,毕业于某某大学市场营销专业,在校期间获得过……”
“停。”李姐打断他,手指在简历上点了两下,“你实习过吗?”
“实习过,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了三个月。”
“做什么?”
“主要是协助策划,写一些文案……”
“协助?”李姐笑了,那种笑不是善意的那种,“就是打杂呗。你们现在这些应届生,简历写得好听,什么‘协助’‘参与’,其实就是端茶倒水打印文件。你敢不敢直接说你什么都不会?”
男孩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行了,下一个。”李姐低下头,在简历上写了一行字,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能力不足,建议不录用”。
男孩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姐又说了一句:“对了,你的领带颜色太艳了,面试不是参加派对。”
男孩的手攥紧了门把手,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姐把笔往桌上一扔,拿起手机刷了一下。屏幕上弹出公司内部群的消息——苏糖还在ICU,周宏还在住院,老金上了热搜。她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笑:“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脆弱。”
门又被推开了,下一个面试者走进来。是个女孩,化了浓妆,穿了一件很短的裙子。
李姐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开口:“你知道我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的,是做……”
“行了行了,”李姐再次打断,“你脸上这个妆,你自己觉得适合面试吗?我们要的是正经员工,不是夜总会的。”
女孩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重新化一下。”
“不用了,你回去吧。”李姐在简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小姑娘,我给你一句忠告——职场不看脸,看能力。你这种靠脸吃饭的想法,去哪家公司都混不下去。”
女孩咬住嘴唇,站起来,走了。
李姐继续低着头,等着下一个面试者。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HR部门群里的消息:“今天的面试安排还有多少人?”“三个。”“快点,我六点要走。”
她正准备回消息,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有团火从胃里往上窜,烧到喉咙,烧到嘴巴,然后那股火烧成了一种冲动——想笑。
她想忍,但忍不住。
嘴角先弯了,然后牙齿露出来了,然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呵”。
很轻的一声。
她以为是呛到了,喝了口水。水还没咽下去,第二声就出来了,这次声音大了许多,“哈哈哈”,像是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挤了出来。
对面的椅子是空的,下一个面试者还没进来。李姐一个人坐在面试间里,对着空气笑了出来。她捂住嘴,想让自己停下来,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
门被推开了,下一个面试者走进来。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他刚坐下,就看到了李姐的表情——她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眼泪从眼眶里挤出来,不是哭,是笑出来的,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整排牙齿露在外面,牙龈都看得见。
“您……您没事吧?”男人问。
李姐想回答,但出来的不是话,是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趴在桌上,用拳头捶着桌面,笑得浑身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挣扎。
男人吓得站起来,椅子倒了,他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墙上。
李姐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还在笑。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像是笑到没有气了,但身体还在强行往外挤笑声。她的嘴唇开始发紫,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
男人拉开面试间的门,冲出去大喊:“来人啊!有人不行了!”
走廊里的员工跑过来,看到李姐躺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嘴角有白色的泡沫。有人打急救电话,有人掐她人中,有人把她侧过来,怕她咬到舌头。
李姐的瞳孔已经涣散了,但她的嘴角还在往上弯。
她在笑。
一直到救护车来,她还在笑。
急救人员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她间歇性地抽搐着笑,像一台坏了的手表,秒针走一下停一下。医生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对旁边的护士说:“笑到窒息,严重缺氧,再晚十分钟就没命了。”
担架从走廊推过,李姐的同事们站在两边,表情复杂。没有一个人哭,甚至没有人看起来很担心。有人低着头,有人转过头去,有人在看手机。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飘出来,很小,但很清晰:“报应。”
没有人知道是谁说的。
林鹿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窗帘没拉,清晨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她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倒计时——不是系统的倒计时,是她自己设的。
“72小时。”
她从昨晚就开始倒计时了。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还有六十个小时。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站起来。
“先处理完李姐,再等那个答案。”
她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然后对着镜子化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画一幅画。粉底遮住了黑眼圈,遮瑕盖住了嘴角的伤口,眼线拉出一条锋利的弧度,口红涂了一层又一层。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人畜无害。
林鹿对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拿起包,出门。
她没有去公司,而是先去了趟医院。
不是去看李姐,是去确认一件事。
林鹿走进医院大厅,挂号处排着长队,自动贩售机前排着更长的队。她没有排队,径直走向住院部,在护士站停下。
“请问,李秀英在哪个病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护士查了一下:“ICU,家属才能进。”
“我是她侄女。”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写了一张探视条递给她。
ICU的门是那种需要刷卡才能进的厚重金属门,林鹿推开门,走进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到呛人。
李姐的床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嘀——”声。她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还有干涸的白沫。
她没有醒。
医生说她是“笑到窒息导致的缺氧性脑损伤”,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能不能醒、醒了会不会有后遗症,都是未知数。
林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脸。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HR办公室的场景。那时她刚入职一个月,被周宏骂得体无完肤,想找HR谈谈。李姐靠在椅子上,转着笔,听完她的话,说了一句让林鹿记到现在的话:“职场不相信眼泪,你要么忍,要么滚。”
后来她忍了两年。
滚的时候,还被人踩了一脚。
“你以为辞职就完了?”李姐昨天还是前天说的话,林鹿记得每一个字,“我会在你档案里写‘能力不足,建议全行业永不录用’。”
全行业永不录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不知道她面前这个人,已经背了三百万的债,已经吃了三个月的抗抑郁药,已经站上了二十八楼的天台,一只脚在外面。
林鹿看着李姐,没有表情。
她伸出手,帮李姐掖了一下被角,动作很轻,像一个孝顺的侄女。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ICU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公司HR群的消息——李姐的临时接替者发了一条通知:“今天下午面试取消,后续安排另行通知。”
林鹿按灭屏幕,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公司。”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堵了四十分钟,林鹿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走进大楼,坐电梯到十二楼,穿过走廊,走到HR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李姐的工位空了,桌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有棕色的污渍。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李姐的助理小杨,正对着电脑发呆。
“小杨,”林鹿走过去,声音很平静,“我来交辞职信。”
小杨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鹿,眼神有点复杂。她知道林鹿和李姐之间的那些事,全公司都知道。但她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辞职信,放在李姐桌上。
“李姐……她现在在ICU,等她回来我转交给她。”
“不用了,”林鹿笑了一下,“我已经交给公司了。按流程,从今天开始算离职。”
她转身要走,小杨突然叫住她:“林鹿姐……”
林鹿停下。
小杨犹豫了一下,说:“李姐之前跟我说过,要在你档案里写负面评价。我想跟你说,那个档案其实没什么用,很多公司都不看。”
林鹿回过头,看了一眼小杨。这个女孩入职不到半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眼睛里还有光,还没有被这家公司吃掉。
“谢谢你。”林鹿说,然后走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了一间空办公室。
是周宏之前的办公室,他住院以后就一直空着。门没锁,林鹿推开走进去,里面很干净,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电脑,锁着屏。
她没有动电脑,而是走到窗边,拉上了百叶窗。
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她坐下来,等。
等什么?
等代价。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宿主,第九次提醒——四倍喜悦反噬即将开始。请做好准备。”
林鹿没有回答,她闭上了眼睛。
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她的骨头缝里、从她的血液里、从她的每一个细胞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不是愤怒那种灼烧感,而是一种膨胀的、轻飘飘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灌满了氦气的感觉。
她的嘴角开始往上弯。
控制不住的,像被两根鱼线钩住了嘴角,有人在上方用力拉。
“哈。”
第一声出来了。
她捂住嘴,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水龙头关不紧,一滴一滴地往外漏。
“哈哈哈。”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她的肩膀开始抖动,身体往前倾,额头抵在办公桌上。她想咬住嘴唇,但嘴唇不听话,牙齿咬住了舌头,疼,但笑声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林鹿掐自己的大腿,用尽全身力气掐,指甲陷进肉里,渗出新的血。但疼痛没有让她停下来,反而让她笑得更厉害了,因为她在笑自己——一个对自己都能下这么狠手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某种动物的哀嚎。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头垂着,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滴。
四倍的喜悦。
不是快乐的喜悦,是一种被放大了四倍的、失控的、令人发疯的狂喜。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炸,一个接一个的烟花,炸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她的喉咙已经哑了,每一声笑都像砂纸在摩擦声带。她的肋骨疼得像要断掉,腹肌抽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系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担忧:“宿主,你刚才差点笑死。建议立即停止喜悦反噬,但该过程不可控,只能等待消退。预计持续时间:三十七分钟。”
三十七分钟。
她还有三十分钟要熬。
林鹿咬住了自己的手腕,不是衣袖,是露出来的皮肤,牙齿陷进去,血渗出来。她用疼痛来对抗笑声,像用刀子割自己的肉来转移对另一处伤的注意力。
她成功了。
笑声变小了,变成了呜咽,变成了喘息,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松开手腕,手腕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已经出血了,伤口周围是青紫色的淤血。她看着那个伤口,笑了——这次是自己的笑。
三十分钟。
她熬过来了。
林鹿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泪痕和口红印。她走进卫生间,洗了脸,重新化妆。这一次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因为身体还在恢复,肌肉还在痉挛,但她还是画完了。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但至少还活着。
她走出空办公室,走廊里这个时间没有人,所有人都去吃饭了。她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了两层,到了九楼。
九楼是数据机房,门禁卡只有技术部的人才有。
林鹿没有卡,但她有周宏的工卡——上次住院的时候她拿到的。她把工卡贴在感应器上,绿灯亮了,门开了。
机房里冷得像冰窖,服务器运转的声音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飞。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整齐地排列着,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
林鹿走进去,脚步声被嗡嗡的噪音吞没。
她沿着机柜之间的过道往前走,看着上面的标签——“财务数据备份”“用户行为日志”“广告投放系统”。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最里面的一排机柜,这里的温度明显更低,冷气从机柜的缝隙里冒出来,像干冰。
她看到了那个标签。
是一张A4纸打印的,用透明胶带贴在机柜门上,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但字迹依然清晰:
“情绪采集·实验体A组(林鹿父亲团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项目起止时间:十二年前。负责人:林XX。”
那个名字被涂掉了,用黑色的马克笔画了一道粗线,但林鹿认得出那个字迹。那是她父亲的签名,“林”字的最后一笔会往上勾。
她站在机柜前,一动不动。
冷气从机柜的缝隙里冒出来,吹在她的脸上,像冬天。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标签,纸是凉的,像墓碑的温度。她的手指顺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慢慢划过去,能感觉到马克笔下面的凹凸不平——父亲的名字还在那里,只是被遮住了。
就像父亲这个人。
他还活着,只是被“车祸”两个字遮住了。
林鹿盯着那个标签,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我爸的实验品?还是他的遗作?”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服务器嗡嗡的运转声。
她蹲下来,看到机柜下方的另一个标签,比上面那张更新,纸张还是白的,打印的字迹也很清晰:
“实验体B组(待启动)”
待启动。
她想起了自己入职时签的那堆文件,厚厚一沓,她没仔细看,因为HR说“都是格式合同,直接签就行”。那些文件里,有没有一张是关于“情绪采集”的授权书?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的血样在入职体检时被抽了五管,护士说“公司福利,免费做基因检测”。
基因检测。
情绪采集。
实验体B组,待启动。
她不是在替父亲复仇。
她就是父亲的遗作。
林鹿站起来,退后了两步,重新看着那个机柜。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生命体的心跳。她想把这个机柜砸开,把里面的硬盘取出来,看看父亲到底留下了什么。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72小时的倒计时还在走,她还有五十多个小时。
她转身,走出机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嗒”。
走廊里还是没有人,她走进楼梯间,一步一步往下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一个倒计时的钟。
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短信,是系统弹窗。
“检测到异常:宿主的生理数据与实验体A组数据库中的‘对照组样本’匹配度达97.3%。宿主,你不是实验品。你是对照组。你父亲用你的情绪数据作为基准线,来校准七情操控的参数。”
林鹿停住了,站在大厅中央,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对照组?”
“是的。你是空白对照。你没有接受过任何情绪操控的干预,你的情绪数据是‘自然状态’的参考值。你父亲选择你作为对照组,是因为——”
“因为他知道我永远不会被他操控。”林鹿替系统说完了。
系统沉默了一秒:“正确。”
林鹿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她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她去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在父亲手里,她仰着头看,脖子酸了,问:“爸爸,风筝会不会飞走?”
父亲说:“不会,线在我手里。”
线在他手里。
现在线断了。
不,不是断了,是换了一个人握。
林鹿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芯片。
十二年前父亲给她的芯片,她找了很久,终于在玩具熊的肚子里找到了。很小的一张,指甲盖大小,黑色的,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字:“七”。
七情。
她把芯片攥在手心,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像一个承诺,像一个遗嘱,像一个还在跳动的、父亲的心脏。
“爸,”她说,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再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