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老金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摆着厚厚的方案书,封面上印着“金创文化·年度战略提案”。甲方老总姓钱,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肚子顶到桌沿,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脸上的表情写着“我随时可以让你滚”。
“金总,”钱总翻开方案书,看了两页就合上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们这个方案,我看了三版了,每一版都在改,每一版都没有改到点子上。你们到底行不行?”
老金赔着笑,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弧度:“钱总您说,哪里不满意,我们马上改。”
“哪里都不满意。”钱总把方案书推回去,钢笔在桌上敲了两下,“你们连我们的品牌调性都没搞清楚,就敢报价三百万?我觉得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严重的定位偏差?”
老金的脸僵了零点几秒。
他的右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这股怒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在他血管里倒了一桶汽油,然后扔了一根火柴。从手指尖开始,一路烧到肩膀,烧到脖子,烧到太阳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你他妈懂个屁!”
这话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老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已经来不及了,话像子弹一样射出去,打在钱总那张油腻的脸上,钱总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震惊”。
“老子憋了三个月!三个月!你他妈每个星期改一版,改完你说不行,改完你说不对,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品牌?你懂不懂什么叫内容?你就是个暴发户,你连你的产品是什么都说不清楚,你他妈还敢跟我说品牌调性?”
老金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钱总也站起来了,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你敢骂我?”
“骂你怎么了?”老金绕过桌子,走到钱总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俯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那破公司值几个钱?老子当年做项目的时候你还在卖袜子!”
钱总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柜子,上面摆着一个奔驰车模,是他最喜欢的收藏。老金一把抓起那个车模,抡起来砸在地上,车模碎成了十几块,车轮子滚到了门边。
“你的破车!”老金吼道,“你的破公司!你的破方案!全他妈是垃圾!”
他追着钱总跑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员工全都愣住了,看着他们的老总被一个外人追着跑。老金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西装扣子崩开了,领带歪到了一边,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要吃人。
“保安!叫保安!”钱总一边跑一边喊,皮鞋在地板上打滑,差点摔倒。
老金追了他三条街。
从写字楼的十二楼追到一楼大堂,从一楼大堂追到广场,从广场追到马路对面。钱总跑掉了鞋,光着脚在人行道上狂奔,老金在后面追,嘴里还在骂:“你给我站住!你个混蛋!你欠老子的钱什么时候还?”
路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笑,有人报警,有人喊“别打了”。
三个保安终于追上了老金,把他按在地上。他还在挣扎,脸贴着地砖,嘴里还在骂:“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他妈是金创文化的老总!我要告你们!”
保安把他的手臂拧到背后,他疼得嘶了一声,但嘴里还在骂。
钱总站在十米外,光着脚,气喘吁吁,对着人群喊:“我要起诉他!我要让他倾家荡产!”
这条街对面的商场大屏幕上,本地新闻的快讯已经弹出来了:“金创文化CEO当街暴打甲方,警方已介入。”
林鹿坐在咖啡厅里,面前的拿铁已经凉了。
她用吸管搅了搅奶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嘴角弯了一下。她按灭了屏幕,抬头看向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一个小时前,老金就坐在这里。
“当年那300万损失你也有责任,别全赖我。”老金翘着腿,二郎腿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说话的时候牙签上下跳动,像一只苍蝇。
林鹿低着头,用勺子搅咖啡,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金哥说得对,是我不好。”
“那当然是你不好。”老金把牙签吐在烟灰缸里,“合同是你签的,字是你写的,你让我怎么帮你?我又不是你爸。”
林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金哥,谢谢您今天愿意出来见我。我最后敬您一杯。”
她端起咖啡杯,老金也端起来碰了一下。
桌下,她的右手心对准了老金的小腿,金色微光从她的掌心溢出来,顺着老金的裤管钻了进去。动作很快,不到一秒,老金完全没有感觉。
他只是觉得突然有点烦躁,像是胸口堵了一团东西。他以为是咖啡喝多了,站起来说:“行了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鹿微笑着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行道上。
她端起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苦的,但她不觉得苦,因为更苦的东西她已经尝过了。
系统在她耳边说:“愤怒植入完成。目标将在四十分钟后达到峰值。”
四十分钟。刚好够他从咖啡厅开车到甲方办公室。
林鹿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打开本地新闻的直播频道。
屏幕上,老金正被保安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砖,嘴里还在骂人。弹幕刷得飞快:“这人疯了”“甲方爸爸都敢打,勇士”“看他的表情,像中邪了一样”。
他不是中邪了。
他只是拿回了属于他的愤怒。
那些年他让林鹿背的锅、甩的债、受的委屈,全都装进了这一剂“怒”里,打包还给了他。
林鹿关掉直播,站起来,离开了咖啡厅。
她没有去甲方办公室,也没有去看老金的热闹。她回了家。
林鹿的出租屋在城西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她爬上去的时候,腿已经有点软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知道代价要来了。
她打开门,还没开灯,就感觉到了那股气。
不是空气,是某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东西,像无数只蚂蚁在她的血管里爬。她把包扔在地上,走到客厅中间,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然后她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的笑,而是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炸裂一样的笑。她的嘴角被什么东西扯着往上拽,牙齿露出来,喉咙里发出“哈——哈——哈——”的声音,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笑声。
她不想笑。
她一点都不想笑。
她的心脏在疼,她的手背在流血,她的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影子、母亲的眼泪、周宏的嘴脸、苏糖的假笑。她应该哭,应该骂,应该把这个世界砸烂。
但她只能笑。
四倍的愤怒涌进她的身体,把她的理智冲得像纸片一样碎。她伸出手,抓住旁边的台灯,抡起来砸在地上,灯泡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她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砸了。抓起书架上的相框,砸了。抓起墙边的小书架,推倒了。
书散了一地,有一本翻开了,是她大学时买的心理学教材。她一脚踢开,书页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露出其中一页——情绪管理的章节,用荧光笔画了重点,旁边有她手写的笔记:“识别情绪,而非被情绪控制。”
她现在被情绪控制了。
不是普通的情绪,是四倍的、浓烈的、像硫酸一样灼烧的愤怒。
她用手砸墙,一下,两下,三下。手背上昨天缠的创可贴飞了,新的伤口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和碎玻璃混在一起。她不觉得疼,因为愤怒比疼痛更疼。
系统在耳边说:“宿主,愤怒反噬已达四倍阈值。建议静坐冥想,深呼吸——”
“闭嘴!”林鹿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她靠回墙边,双手捂住脸,笑声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开始哭了。笑和哭混在一起,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像一个精神病发作的病人。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像一头野兽被困在她的胸腔里,想要冲出来,但冲不出来。
很久之后,笑声终于停了。
林鹿放下手,脸上的妆糊成了一团,手背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地板上到处都是碎片。她坐在这一片狼藉中间,看着自己被砸烂的家,然后笑了——这次是自己的笑,不是反噬的笑。
还剩四个。
喜、忧、思、惊。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屏幕亮了,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机械提示,而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界面,背景是深灰色的,上面有一行血红色的字:
“宿主,检测到你父亲生前的情绪数据碎片。”
林鹿的手指僵住了。
“他也曾使用七情操控。权限等级:Alpha。启动时间:十五年前。持续使用时间:三年。”
十五年前。
她那时候十三岁。她记得那三年里父亲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回家会突然大笑,笑到蹲在地上起不来;有时候会突然暴怒,摔东西,然后抱着头道歉;有时候会整夜整夜地失眠,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她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
母亲也这么以为。
“警告:七情反噬过度会导致情绪系统崩溃。”系统继续说,“宿主父亲使用频次:平均每周三次。反噬倍数:累计至第十次使用时已达512倍。最终……”
系统停了一下。
这是林鹿第一次听到系统停顿。
“最终,宿主父亲在使用第十一次七情操控后,情绪系统崩溃,导致其在大脑皮层产生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临床表现:意识丧失,心跳骤停。死亡证明上的死因是‘车祸导致的颅脑损伤’,但实际死因是——七情反噬。”
林鹿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恐惧。
纯粹的、冰凉的、从脊椎骨最底部往上爬的恐惧。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他的记忆开始混乱,有时候叫她“鹿鹿”,有时候叫她“小薇”——那是母亲的名字。他会在半夜突然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话,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数据不能给他们,会死人的。”“我女儿不能变成怪物。”
他死的那天,开车去公司,说是要“封掉服务器”。
然后在高速上,方向盘打偏了,撞上了护栏。
警方说是疲劳驾驶。
不是疲劳驾驶,是反噬。他的大脑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方向盘在他手里,但他的大脑已经不工作了。
林鹿把手机攥在手里,指甲掐进碎屏的裂缝里,疼,但她需要这种疼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我父亲……”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他知道自己会死吗?”
“知道。”系统回答,“他在最后一次使用前,给自己注射了情绪疫苗。疫苗会短暂增强情绪系统的承受能力,但只能维持两个小时。他开车上高速的时候,疫苗已经失效了。”
疫苗。
还有疫苗。
林鹿抓住了这个信息,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疫苗,而是——她也会死。
系统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宿主当前使用次数:3次。反噬倍数:第1次2倍,第2次4倍,第3次8倍。按照当前频次,宿主的情绪系统将在第7次使用后达到崩溃临界点。”
第7次。
她还有4次机会。
林鹿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她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翻倒的书架、散落一地的书,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洗手上已经凝固的血。
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像刀割。她没有皱眉。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嘴角有干了的血迹。她慢慢整理头发,擦掉脸上的泪痕,然后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手上的伤口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手很稳。
缠纱布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条匿名短信。
“想知道你爸怎么死的吗?72小时后,你会亲眼见到答案。”
没有发件人号码,没有归属地,屏幕上的字像用血写的。
林鹿盯着这条消息,瞳孔慢慢放大。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信息里闻到了一个词——惊。
系统警报在同一秒炸响:“检测到‘惊’的极端情绪波动!来源方向:城西。浓度超出正常人类阈值三十七倍。判定——此人为连环杀手。警告:该情绪体与宿主父亲死亡存在直接关联。”
林鹿放下纱布,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镜子,没有再看伤口,没有再看地上的碎片。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城西的方向,有一片废弃的游乐园,小时候父亲带她去过。她记得那匹旋转木马,记得那个吃了会拉肚子的棉花糖,记得父亲把她举过头顶,说“鹿鹿你看,这个城市好小”。
现在城市还是那么大,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林鹿对着城西的方向,笑了一下。
“72小时,”她说,“够了。”
她关掉窗户,走回客厅,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扔进垃圾桶。把书架扶起来,把书一本一本地码好。
她捡起那本心理学教材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当年写的那行字:“识别情绪,而非被情绪控制。”
她看着这行字,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或者,用情绪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