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舞台上的灯光打得像白昼一样刺眼,苏糖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上领奖台,每一步都走得风情万种。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亮片裙,灯光打上去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宝石,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年度优秀员工——苏糖!”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炸开,整个宴会厅沸腾了。
苏糖捂着脸,做出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小碎步跑向领奖台,接过那个水晶奖杯,对着话筒说:“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
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了。
台下有人喊“苏糖别哭”,她笑着抹眼睛,眼泪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不掉也不干,像精心计算过的湿度。
“谢谢公司,谢谢周总,谢谢所有支持我的同事。”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念稿,“特别是要谢谢我的好姐妹林鹿,这个奖也有她的一份。”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有人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林鹿。
林鹿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已经洗到发白的黑色连衣裙,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她的右手缠着创可贴,手背上隐约能看到血痕,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些——所有人都在看苏糖。
苏糖继续发表感言,从入职第一天的迷茫讲到今天的成长,中间穿插了三次停顿、两次哽咽和一次长达五秒的深呼吸。会场里的气氛被她拿捏得死死的,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林鹿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感动,是期待。
因为她在等一件事。
苏糖终于说完了最后一句“我会继续努力的”,高高举起奖杯。聚光灯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像海报一样完美。就在她把奖杯举过头顶的那一刹那,她的表情突然变了。
像有一只手从她身体里把什么东西抽走了。
她的笑容还在,但眼眶里的泪水不再是“恰到好处”的那种了。眼泪像被拧开了水龙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整片整片地淌,像有人在她眼睛底下开了两个洞。
“我……”苏糖张开嘴,想继续说点什么,但出来的不是话,而是一声哭嚎。
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发出的,更像是某种被压扁的动物在尖叫。她手里的奖杯掉在地上,水晶碎了一地,她跪倒在碎片中间,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
不是演戏。
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癫痫发作一样的抽搐。
她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额头抵在地板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她的妆糊成了一团,酒红色的亮片裙上沾满了她自己的眼泪和口水。
“苏糖?苏糖你怎么了?”主持人蹲下去扶她,但她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疯狂扭动,膝盖跪在奖杯碎片上,划出了血,她完全感觉不到。
她只是在哭。
哭到呕吐。
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从她捂着嘴的指缝里流出来,酸臭的味道在舞台上弥漫开。离得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惊恐。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拿着手机录像,整个宴会厅从欢乐的天堂变成了混乱的菜市场。苏糖的身体还在抽搐,哭声已经从嚎叫变成了呜咽,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
“她脱水了!谁有水?”
没人敢靠近,因为她的样子太吓人了。她的嘴唇发紫,眼白翻上来,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抹布,蜷缩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救护车十五分钟后才到。
这十五分钟里,苏糖哭了整整十五分钟,没有停过一秒。
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她的粉底被泪水冲出了两条白色的沟壑,假睫毛贴在脸颊上,口红从嘴唇蔓延到了下巴。她那条三千块的裙子皱成了一团,上面沾满了呕吐物和血。
急救人员用担架把她抬走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里还在发出气若游丝的呜咽。有人听到医生说了句:“严重脱水,需要立即补液,再晚半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宴会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主持人愣在台上,手里的话筒还没关,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咽口水的声音。
角落里,林鹿站起来了。
她从最后一排缓缓走向出口,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摊还留在舞台上的呕吐物上。
林鹿走到走廊里,停了下来。
她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反噬来了。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代价已触发。双倍悲伤,开始注入。”
林鹿的膝盖一下子就软了。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苏糖那种夸张的瀑布式的哭,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把她的心脏捏碎了,碎片顺着血管流到眼眶里,然后化成水,一滴一滴地往外渗。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走廊的另一头有脚步声传来,是几个同事出来抽烟,嘴里还在讨论刚才的事:“苏糖是不是癫痫啊?”“我看像癔症,压力太大了。”“她平时那么爱美,这下全公司都看到她的素颜了。”
他们在笑。
林鹿蹲在拐角处的阴影里,咬着衣袖,眼泪无声地淌。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昨天手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过创可贴,滴在地板上。
她不能出声。
因为一旦出声,就会被人发现她在这里。一旦被人发现,就会有人问她为什么哭。一旦有人问她为什么哭,她就要解释。
而她不能解释。
因为她的悲伤是苏糖的两倍,是那种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出口、像深海一样把人往下拽的悲伤。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像被泡在醋里一样,酸得发疼,疼到她想把胸腔剖开,把那个该死的心脏掏出来扔掉。
脚步声远了。
林鹿松开衣袖,袖口上已经被她咬出了一个湿漉漉的牙印。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双倍悲伤,持续时间预估……”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林鹿没有听清后面的数字,因为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轰隆隆的,像瀑布。
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蹲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她靠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向洗手间。
女厕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反锁了门,然后蹲在隔间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一次,她允许自己哭出声了。
很小的声音,像婴儿一样的呜咽,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是被掐断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她知道,她太知道了。
她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十二年前那个雨夜,有人在门外砸门,母亲尖叫着让她躲进衣柜里。她从衣柜的缝隙里看到一只六指的手伸进来,然后是父亲的惨叫声,然后是血。
她想起了母亲在病房里对她笑,问她“你是谁呀”。
她想起了周宏把她的方案摔在地上,说“废物”。
她想起了老金拍着她的肩膀说“签字就行,走账的事我来”。
她想起了银行卡里那六百块的余额,和那张已经逾期两个月的养老院账单。
所有的悲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过来,冲垮了她花了三个月筑起的所有堤坝。她哭到干呕,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再流不出来,只能干嚎。
然后她停了。
像关掉一个开关一样,哭声戛然而止。
林鹿从隔间里出来,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她像一只鬼——眼眶肿得像桃子,眼线糊成了一团,口红早就没了,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脸,冷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然后她从包里拿出化妆包,开始补妆。
粉底,遮瑕,眼线,口红。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在做手术。她用遮瑕膏盖住了眼圈的浮肿,用腮红在惨白的脸颊上打了两团假的血色,用正红色的口红把嘴唇涂得像刚喝过血。
镜子里的她重新变成了那个精致的、冷漠的、刀枪不入的林鹿。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嘴唇弯起一个弧度,但眼睛没有动。
“可怜?”她对着镜子说,声音沙哑但平稳,“我的悲,比她的深两倍呢。”
系统轻声:“代价已承受。剩余反噬将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逐渐消退。提醒:下次使用代价为四倍。”
四倍。
她记住了。
林鹿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年会还在继续,但没有了苏糖的会场像被抽走了灵魂,音响里放着的音乐显得格外尴尬。
她没有回会场,而是走向公司办公区。
整层楼都是空的,所有人都去参加年会了。走廊里只亮着应急灯,昏暗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系统的弹窗跳了出来——
“周宏和苏糖的极端情绪数据已存入数据库。检测到两人曾多次向同一账户上传‘他人情绪样本’。分析中……账户归属:本公司服务器。文件夹路径:/data/emotion_collection/。”
林鹿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情绪样本?
她点开那个路径,系统弹出了访问被拒的提示。但她看到了文件夹的名字——“实验体A组”、“实验体B组”、“对照样本”。
她想起父亲。
父亲在大学里研究的是情绪识别算法,后来被一家科技公司挖走,说是要做“情感计算”的项目。母亲一直不知道父亲具体在做什么,只知道他经常加班,经常出差,偶尔会喝醉了回家,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那些文件夹的名字,和她父亲的笔记本上写的术语一模一样。
“宿主的公司从事的业务,不只是做APP。”系统说,“检测到大量情绪数据上传记录。周宏和苏糖均为该系统的数据提供者。宿主,你的公司是一个情绪黑产平台。”
林鹿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周宏的时候,他问她:“你爸是不是林教授?”她说是。他笑了,说:“久仰久仰,林教授可是我偶像。”
当时她以为是客套。
现在看来,那不是客套,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她想起苏糖在公司里如鱼得水的样子,不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因为她在帮周宏“采集样本”。那些被PUA到抑郁的员工,那些被逼到跳楼的可怜人,他们的恐惧、悲伤、愤怒,全都被打包上传到了某个服务器上,变成了某个人手里的数据。
谁在买这些数据?
用来做什么?
林鹿不知道,但她知道父亲一定知道。
因为父亲就是因为知道这些东西,才死的。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向数据机房。
机房的门禁需要刷卡,她试了自己的工卡,红色的灯亮了,拒绝访问。她没有犹豫,从包里拿出一把剪刀——不是用来撬锁的,是用来自残的。
她闭上眼,深呼吸,然后用力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的瞬间,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她的手臂。她咬住嘴唇,没有出声,把血抹在门禁的感应器上。
当然没用。
她本来就知道没用。
她只是需要疼一下,让自己清醒。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那是周宏的工卡,昨天他住院的时候,她“不小心”从地上捡到的。
绿色的灯亮了,门开了。
机房里冷得像冰窖,服务器运转的声音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整齐地排列着,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烁。
她走到最里面的那排机柜前,看到了那个标签——
“情绪采集·实验体A组(林鹿父亲团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项目起止时间: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林鹿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标签。金属的、冰凉的,像墓碑的温度。
她想起了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把一张芯片塞进她的玩具熊里,对她说:“鹿鹿,爸爸要出趟远门,这个东西你帮我收好,谁都不能给。”
她那时候才十六岁,以为是爸爸又给她带了什么礼物,随手把玩具熊扔进了柜子里。
后来父亲死了,车祸。警方说是疲劳驾驶,方向盘打偏了,撞上了高速护栏。母亲去认尸的时候,哭到晕厥。林鹿站在太平间的门口,没有进去,因为她不敢。
再后来,她忘了那只玩具熊,忘了那张芯片,忘了父亲说过的话。
直到今天。
系统在她耳边说:“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建议休息。”
林鹿没有理它。她盯着那个标签,缓缓开口:“我是我爸的实验品?还是他的遗作?”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服务器嗡嗡的运转声,和机房里冷得像冰窖一样的空气。
她的手机震了。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你知道你爸为什么死吗?来城西废弃游乐园。只等你72小时。”
林鹿盯着这条消息,瞳孔缩成了针尖。
系统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迫感:“检测到‘惊’的极端情绪波动!来源位置:城西废弃游乐园。警告:该情绪体浓度极高,超出正常人类阈值。判定——此人是连环杀手。”
林鹿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屏幕碎了的裂缝硌进她的掌心里,疼。
她没有再哭。
她笑了。
“72小时,”她说,“够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出机房。走廊里还是暗的,应急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爸,再等一会儿,我就来找你了。”
镜子里的女人嘴角弯着,眼眶是红的,手心还在流血。但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电梯到了。
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进夜色里。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开,像一片虚假的星空。林鹿站在公司大楼的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城西的方向走了一步。
一步。
够了。
她还有六种情绪没收完,她还有一条命没还,她还有一个人没杀。
苏糖只是个开始。
周宏、老金、李姐,还有那个手里沾着父亲血的六指男人——一个都跑不掉。
林鹿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张芯片。十二年前父亲给她的芯片,她忘了十二年,但现在她醒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三十一分。
72小时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