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过二十八楼的天台,林鹿一只脚踩在围栏外的半空中,高跟鞋的鞋尖悬在黑暗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是蚂蚁大小的车灯和更深的黑,跳下去大概只需要三秒。
手机在手里震个不停。
她没看,因为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整个公司只有周宏会在晚上十一点发消息,而且一次发十五条。
“方案明天早上九点前必须到我桌上。”
“别以为你哭一场就能拖,你这种废物我见多了。”
“林鹿我告诉你,你这个月的绩效已经是D了,再交不出来直接滚蛋。”
“死了才是给公司省社保。”
最后那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林鹿的手指抖了一下。她终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眶里,她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眼泪早在三个月前就流干了,现在的她只剩下一副空壳。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会议室。
周宏当着十二个人的面把她的方案摔在地上,A4纸散了一地,有同事弯腰去捡,周宏喊了一声“别捡,让她自己跪着拾”。她就真的跪下去了,因为膝盖已经软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三天没睡,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苏糖坐在旁边,捂着嘴笑。
那个项目明明是林鹿从零开始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苏糖只是在最后一周加了几个PPT动画,就因为在周宏面前说了句“林鹿姐的方案我觉得还有提升空间,我帮她润色了一下”,项目就成了两人的“共同成果”。年终奖发了五万,苏糖拿了三万,林鹿拿了两千。
两千块。
她去找HR李姐,李姐靠在椅子上转笔:“苏糖是优秀员工提名,你是什么?你去年请了三天病假,全勤奖都没拿到,还想争?”林鹿说那不是病假,是陪我妈做手术。李姐笑了:“那是你的事,公司不看这个。”
她去找老金。老金是她三年前的合伙人,两个人一起创业做内容,林鹿写了整整一年的脚本,老金负责商务。公司倒闭的时候,三百万的亏损全挂在林鹿账上,因为老金说“你签的字,你背”。她翻了合同,确实是自己签的——老金当时说“你是主创,名字写你才有说服力,走账的时候我会补上的”。
她没有录音,没有证据,没有律师,只有三百万的债和一张抑郁症确诊单。
三个月的药费花了八千,医保报了一千二,剩下的她自己扛。扛到银行卡余额只剩六百块,房租下个月到期,母亲的养老院已经欠费两个月。
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
二十八楼,夜风,和一部快要没电的手机。
林鹿把脚又往外伸了一点,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偏了一半。风灌进她的西装外套,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对着镜子化妆,粉底盖不住黑眼圈,她涂了三层遮瑕,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死人。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显示“周宏”。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想最后听听这个人还能说出什么畜生话。但就在她快要按下去的一瞬间,屏幕突然裂了。
不是摔的,不是磕的,屏幕在她手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一样,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烫得她松了手。手机掉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屏幕朝上,裂缝里的金光越来越亮,亮到整层天台都被照成了金色。
然后那个声音就来了。
“检测到宿主极限情绪值。”是机械女声,冷冰冰的,像Siri但更沉,“觉醒七情操控。首次免费,要不要试试?”
林鹿愣在天台边缘,一只脚还在外面,整个人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部已经碎屏的手机,金光从裂缝里一明一暗地闪,像是某种生命体在呼吸。
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七情操控。可抽取、转移、植入任何人的喜、怒、忧、思、悲、恐、惊。”系统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念说明书,“检测到宿主当前情绪值——悲:97%,恐:89%,怒:76%,其余情绪均低于阈值。判定:符合觉醒条件。”
林鹿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说,她希望自己在做梦。因为如果这是梦,她就不用跳了,醒来之后一切还是老样子,继续被周宏骂、被苏糖抢、被老金甩锅、被HR威胁,然后过几天再爬到天台上,再犹豫一次。
但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首次免费。”系统又重复了一遍,“要不要试试?”
林鹿慢慢把脚从天台边缘收回来,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但那些裂痕并没有影响金光从里面溢出来。她盯着屏幕,突然问了一句:“怎么试?”
“选择目标。选择情绪。选择植入或抽取。”系统回答,“建议从简单开始。检测到半径五十米内有一名高浓度‘恐’情绪体,情绪值89%,目标位置:公司正门口。”
林鹿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楼下,公司正门口,周宏正站在那根灯柱下打电话。他穿着那件永远皱巴巴的白衬衫,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对着空气指指点点,嘴一张一合,隔了二十八楼的距离林鹿都能想象出他在说什么——大概是在骂谁方案的字体不够大,或者是哪个实习生没有给他买对咖啡。
高浓度恐惧情绪体。
周宏。
这个把全公司一百多号人吓得像老鼠一样的人,他自己的恐惧值居然有89%。
林鹿觉得有点好笑。她笑了,眼泪还没干的那种笑,嘴角扯到一半就开始抖,但她还是笑了。
“那就先从楼里那个人开始。”她把手伸出围栏,手心对准楼下的周宏。
金光从她掌心炸开了。
不是手机里的光,是她自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她感觉整条右臂都在燃烧,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但又有什么更庞大的东西顺着她的指尖冲了出去。
楼下,周宏突然不动了。
他保持着那个叉腰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朝下。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隔着二十八楼都听得见。
周宏瘫倒在地,裤子一片深色的水渍在路灯下漫开。他在地上挣扎,四肢像被电击了一样抽搐,嘴里反复喊着同一句话:“别过来!别过来!求求你们别过来!”
没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永远挂着嘲讽和轻蔑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
天台上,林鹿蹲了下去。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股金光冲出去之后,有什么东西撞回来了。像是一面墙塌了,所有的砖头都砸在她身上。恐惧,双倍的恐惧,从她的心脏往外炸,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她看见鬼影了。
是真的看见了,不是幻觉那种模糊的边缘,而是清清楚楚的、半透明的人形,从她脚下爬起来,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全部朝她伸手。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整个人缩在天台的角落里,双手抱住头,牙齿咬住手背,手指掐进肉里。
疼。
疼才能清醒。
她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散开,那些鬼影终于开始变淡。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像冬天没穿衣服站在雪地里,骨头都在打颤。
但她咧开嘴,笑了。
“爽。”她说。
系统机械的声音响起来:“代价:双倍恐惧。已承受。提醒:首次使用已消耗免费额度,后续每次使用将自动触发反向情绪双倍返还。”
林鹿没理它,她还在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太荒谬了——她一个站在天台边缘的人,居然让别人先吓得尿了裤子。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红蓝灯光一圈一圈地转。有人喊“周总晕过去了”,有人喊“快叫家属”,乱成一锅粥。
系统又响了:“集齐七种极端情绪——喜、怒、忧、思、悲、恐、惊,可兑换人生重置卡。当前进度:1/7。”
“重置卡?”林鹿喘着气问。
“人生重置卡:使用后可重置宿主人生命运节点一次。具体效果:回到三年前,保留当前记忆。是否兑换需集齐七种情绪后确认。”
三年前。
三年前她还没进这家公司,三年前她还没认识周宏、苏糖、老金,三年前父亲还活着。
她抓住了这个信息,眼睛里那团死灰一样的暗终于有了光,不是温柔的光,是钢刀淬火的那种、滚烫的、恨意的光。
“下一个目标呢?”她问。
系统:“提示:每种情绪需从‘极致情绪体’身上抽取。下一个目标已锁定——苏糖,情绪关键词:悲。当前距离:最近接触时间预计十小时后。”
林鹿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但她站住了。她把沾了血的右手从嘴里拿出来,手背上四个深深的血印子,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就着这手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慢慢擦干净手指。然后对着天台上那面脏兮兮的玻璃幕墙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头发散了,口红早就没了,眼眶红肿,嘴角有血。
但她笑了。
“苏糖,”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说,“年终奖抢得爽吗?”
楼下救护车开走了,天台上只剩下风的声音和角落里那摊不知道谁留下的烟头。林鹿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还在闪,金光已经退了,但碎玻璃底下多了一行字——不是系统弹窗,是某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字体,像代码又像手写,只有一句:
“宿主剩余可操控次数:无限。但每使用一次,代价翻倍。”
翻倍。
第一次是双倍,第二次就是四倍,第三次八倍。
她看着这行字,然后关掉屏幕,走向楼梯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围栏外面的夜空。城市在底下铺开,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但她不需要了。
因为她自己就是火。
电梯下到一楼,林鹿推开大楼的门,冷风迎面扑来。公司门口还围着一群人,有人在讨论周宏刚才的样子,有人说“报应”,有人笑得很大声。
林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到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创可贴。收银的小哥看了她一眼——她的手背在流血,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小哥没敢多问,找了零钱就把头低下去了。
林鹿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拧开矿泉水冲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然后撕开创可贴,一圈一圈缠在手上。
手机震了。
是公司群的消息,周宏的助理发的:“周总身体不适,明天全体会议取消,具体时间等通知。”
下面一排“收到”,苏糖的头像在第一个,还配了一个“祈祷”的表情。
林鹿盯着那个粉红色的头像,想了想,点进去看了一眼苏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九宫格自拍,配文:“又是被自己美到的一天,忙到飞起但依然精致。”定位在公司大楼。
她退出朋友圈,拨了一个号码。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但有些迟钝的声音:“鹿鹿啊?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林鹿撒了谎,“妈,明天我去看你。”
“好啊好啊,你来,我给你织了条围巾,红色的,你戴着好看。”
林鹿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母亲已经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忘了那天晚上那个六指的人闯进家里,忘了所有的事情。医生说这是选择性失忆,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启动,把最痛苦的记忆删除了。
林鹿一直觉得那不是自我保护,是逃避。
但现在她觉得,逃避也没用,因为有些债,早晚要还。
她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六楼,没开灯,黑漆漆的。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天台上的心情,那种恨不得从二十八楼跳下去的心情。现在她觉得那个自己已经死了,死在那道金光炸开的那一刻。
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笑着让人失禁的人。
林鹿爬上六楼,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床头的闹钟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躺下去,闭上眼。
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做的每一个梦都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鹿被闹钟叫醒。她坐起来,手背上的创可贴已经渗出了新的血,但她没换。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洗脸刷牙,然后开始化妆。
粉底,遮瑕,眼线,口红。
和昨天一样的流程,但今天的口红颜色更深,像干涸的血。
她换了一件白衬衫,黑色西裤,高跟鞋。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但林鹿知道不一样了,因为她的手心里藏着一团火,随时可以烧出去。
出门前她看了手机,公司群又炸了。周宏确诊急性应激障碍,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苏糖发了一条长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周总平时对我们那么好,怎么会这样,我好难过……”
林鹿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难过?
十个小时后你会真的难过。
她推开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风很轻,是个适合报仇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