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盐铁之争
一、围猎
景和七年,七月初九,大朝会。
紫宸殿金砖寒浸浸,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龙椅之上,皇帝垂眸静坐,不置一词,将满场杀气都压在无声里。
沈砚之立在丹陛之下,绯色朝服一丝不苟,身姿如松,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御史大夫赵嵩出列,弹章高举,声音沉肃,却字字引祖制压人:“陛下,臣弹劾沈砚之。国朝盐法,系于祖制,系于地方,系于士绅安民之本。今沈砚之以皇家私矿之名,行垄断之实,夺地方盐课,绝士绅生计,此乃动摇国本之举,非区区贪墨可比!”
不骂脏字,直接抬“国本”。把沈砚之打成制度破坏者。
户部侍郎周显紧随其后,话锋藏着算计:“臣附议。盐利之重,重在国库,亦在地方平衡。沈砚之税仅十二厘,看似薄税,实则是用朝廷名分,挤死合规盐商。长此以往,盐业尽归皇家,民间资本溃散,将来一旦有变,谁来补国库之缺?”
不说贪,说“系统性风险”。站在“国祚长久”的制高点。
工部郎中钱穆沉声出列,拿工艺扣大罪:“陛下,《考工记》盐法传世千年,官吏军民共守。沈砚之所谓卤淋新法,不经工部勘验,不咨老成匠作,径自推行。此非技艺,乃是私造法度。今日能私造盐法,明日便能私造军器。臣不敢不言。”
把技术问题上升为“自立法度”的僭越。
吏部给事中孙礼阴恻一笑,语涉党争:“臣请陛下慎察。沈砚之开矿以来,不遵吏部铨选,自辟僚属;不依朝廷规制,私设吏员。看似治矿,实则是在京畿之外,另立衙署。长此以往,尾大不掉,恐非朝廷之福。”
直接扣“私建朝廷”的帽子。
金吾卫副统领李嵩按剑,声震大殿:“臣掌京城宿卫,知兵甲之禁。沈砚之三百护卫,名为护矿,实则编伍、操练、巡弋一如军制。臣敢问陛下,朝廷之兵归金吾卫调遣,民间之护止可持棍巡夜。他这是护矿,还是养兵?”
不直接说谋逆,用军制对比,让皇帝自己想。
五人一轮下来,没有一句脏话,却把沈砚之围在乱祖制、坏平衡、僭法度、私建衙、疑似兵五大政治死穴里。
这才是文官集团真正的杀招。
沈砚之听着,心里在想:前世这叫“联合举报”,要成立专案组的。现在叫“弹劾”,流程更简单——不用调查,直接定罪。
他等五人说完,才缓缓抬眼。不是不敢打断,是没必要。让他们说完,底牌就全亮了。
二、拆局
“五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引祖制、言国本、论军制、谈法度,看似为公,实则只在一个‘利’字上绕不开。臣不辩口舌,只以三物对质——圣旨、账册、勘验凭证。”
他先对赵嵩,语气平静,却拆其根本:“赵大人说臣乱国本。敢问大人,国本在民,还是在士绅盐商之利?臣盐场盐价减半,边军得盐,百姓得盐,内库得银,国库得税。若这也叫乱国本,那大人维护的,又是谁的国本?”
赵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不是没话说,是不敢说。因为沈砚之问的是“国本在民还是在士绅”——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错。
沈砚之没等他,转向周显,步步紧逼:“周侍郎说臣挤垮盐商,坏国库后劲。臣请问,旧盐法朝廷得三成,士绅盐商得七成;新法朝廷得十二厘,看似少,却是实缴,从不拖欠。敢问侍郎,旧法七成在民间,为何国库反而日浅?是臣缴得太少,还是有人在中间截流?”
周显脸色铁青。不骂贪,只问“钱去哪了”,一击命中户部最痛之处。
沈砚之语气转冷,带向工部郎中钱穆:“钱大人引《考工记》,说臣私造法度。臣请问,工部之责在利国便民,还是守旧不变?卤淋塔省柴九成,用工减半,产能十倍。若这也算私造法度,那大人治下河工年年溃堤,营造岁岁超支,又该当何论?”
钱穆额头冒汗。把“守旧”打成“失职渎职”的遮羞布。
沈砚之抬出圣旨,直接锁死吏部给事中孙礼:“孙大人说臣私辟僚属,另立衙署。臣有陛下亲批圣旨——矿务特殊,许便宜从事,吏员由臣选任,报备吏部即可。大人今日此言,是说臣违旨,还是说陛下不该下这道旨?”
孙礼后退半步。一句诛心——你质疑我,就是质疑皇权。
最后对金吾卫副统领李嵩,沈砚之目光如刀,声线稳得可怕:“李统领说臣编伍操练如军。臣再问一句,矿场千里运盐,山多匪多,若不编伍,盐车被劫谁担责?是金吾卫出兵护盐,还是由着盐路断绝,内库无银?统领今日不问匪患,只问兵制,是为公,还是为某些不愿盐路畅通之人说话?”
李嵩按剑的手,微微发颤。不辩谋逆,只逼他承认——你不护盐,你在拦盐。
五人被句句戳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无人能接。
殿内死寂。百官心中都明白——沈砚之这不是自辩,是在拆台。把五个人从“忠臣”的位置上,一个一个拽下来。
三、掀桌
沈砚之见五人哑口,语气微沉,不再针对罪名,而是直接掀桌子。
“五位大人弹臣,条条站在国法祖制。可臣也有几事,想请教陛下与满朝文武。”
他看向赵嵩:“赵大人洛阳田产千亩,连年隐田漏税,此事御史台风闻已久,大人为何从不自劾?”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是因为他敢说。一个寒门驸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掀御史大夫的底。
沈砚之没停,转向周显:“户部近年盐课短缺,多有盐商以银抵罪、以钱免罚,经手之人正是侍郎门下。大人不想解释?”
周显的脸白了。
沈砚之看向钱穆:“工部河工银钱,年年超支,物料虚报,匠役克扣。大人身为工曹官,莫非真一无所知?”
钱穆额头上的汗滚了下来。
沈砚之看向孙礼:“江南盐商年年入京拜谒吏部,馈赠不绝。大人收受名帖字画,当真清白?”
孙礼后退一步,撞在身后官员身上。
沈砚之最后看向李嵩:“怀恩侯私盐过境,金吾卫数次放行不查。大人与侯府姻亲相连,就无半分瓜李之嫌?”
李嵩按剑的手,从剑柄上滑了下来。
殿内死寂。沈砚之这不是在“弹劾”,是在“陈述事实”。他不看皇帝,只看那五个人。眼神在说:你们自己掂量。
百官心中都明白——这不是自辩,是政治摊牌。你们弹我,我就掀你们整个利益链条。
四、定调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在算:保沈砚之的成本是多少?得罪文官集团的代价是多少?盐政改革的收益是多少?
算完了。
他终于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盐法之弊,积弊百年,非一日可改。沈砚之新法,利国、利军、利民、利内库,于国有功。”
语气一顿,杀意顿显:“尔等五人,不察实务,不核虚实,借祖制之名,行排挤之实,意图构陷近臣,动摇朝政。朕今日不治你们朋党之罪,已是宽宏。各自领罚,闭门思过。再有妄议盐政、煽乱朝纲者,朕绝不轻饶。”
“今日”不治——这个“今日”的分量,满朝文武都听出来了。今日不治,不代表明日不治。今日宽宏,不代表永远宽宏。
五个人跪了一地。
沈砚之躬身:“臣,遵旨。”
直起身时,他神色依旧平静。心里在想:这场仗打赢了。但不是结束。文官集团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暂时退了。下一次,会更狠。
但他不怕。因为他手里还有牌——那些人的田产、盐商的黑账、河工的烂账。他一张都没出。今天只是亮了个牌面。
满朝文武看着他,已不再是看一个驸马,而是看一个能掀桌子、能定规矩、能和整个文官集团对弈的人。
金銮殿上这场盐铁之辩,喋血未见于刀兵,却已分出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