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宁错勿过
梳洗一新的贺楼路真坐在了温暖的花厅餐桌旁。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棉袍,虽然略有些宽大,却松软舒适。洗去了污垢,头发也梳理整齐,除了眼底深重的青黑和面容的憔悴,依稀又有了几分往日清俊的轮廓。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却热气腾腾的菜肴:一整只烤得金黄流油的肥鸡,一大碗炖得酥烂、香气扑鼻的羊肉,一碟碧绿的时蔬,还有一壶烫好的酒。对于连日来只以馊食冷饭果腹的贺楼路真而言,这无异于珍馐美馔。
他几乎顾不上礼节,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烤鸡肥美的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滚烫的炖肉烫了舌头也舍不得吐,就着泪水一同囫囵咽下。活着,体面地吃一顿饱饭,原来如此奢侈而幸福。
桑多瓦坐在他对面,慢慢地自斟自饮,脸上挂着长者般的宽容微笑,仿佛在欣赏晚辈的率真。
“慢慢吃,都是你的。”他温言道,状似随意地提起酒壶,为贺楼路真也斟了半杯,“甜水镇的事……确实诡异。你父亲镇守一方,劳苦功高。那口井……他平日可曾与你提起过什么特别之处?比如,井水的源头究竟在何处?或者……井除了供水,是否还有别的关联?”
贺楼路真嘴里塞满了食物,闻言用力摇头,含糊道:“没……父亲只说,那是国王的宝物,……别的,从未提过。”他咽下食物,眼神茫然中带着悲伤,“父亲他……做事从不与我说细处。”
桑多瓦仔细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那茫然不似伪装,悲伤也真切。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弛了一分。但他仍不放心,继续试探,如同耐心的蜘蛛,编织着无形的网。
“那你父亲,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特意嘱咐要保管好?比如书信、钥匙、印章,或者……某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物件?”桑多瓦的语气更加随意,仿佛只是闲聊家常。
“没有。”贺楼路真肯定地摇头,擦了擦嘴,眼中希冀更盛,“大人,您……您真的能帮我调离内卫军杂役营吗?随便去哪里都好!等我父亲回来,他一定——”
“你父亲吉人天相,自然会平安归来。”桑多瓦温和地打断他,举杯示意,“来,喝酒。今夜不谈这些烦忧,你既叫我一声‘叔叔’,就安心休息。一切,明日再从长计议。”
两人推杯换盏,多是贺楼路真在说,诉说着甜水镇的往日繁华,父亲的严厉与偶尔的慈爱,自己少年时的顽劣……桑多瓦则耐心听着,不时点头,问几个细节问题——贺楼鸣的作息习惯,与哪些人来往密切,甚至贺楼路真儿时的一些趣事糗事。每一个回答,都如同小小的砝码,落在桑多瓦心中的天平上,让“此子无害”的一端,又下沉一分。
或许,真的只是虚惊一场。这不过是个被灾难和屈辱吓破了胆、急于寻找依靠的可怜虫。
酒酣耳热,夜色已深。贺楼路真满面通红,醉意醺然,连日来的疲惫、紧张、屈辱似乎在酒精和饱腹的温暖中暂时得到了麻醉。他眼神迷离,嘴里反复嘟囔着感激的话语。
桑多瓦亲自搀扶起他,和声道:“后面有间清净睡房,平日无人,你先去歇息。明日我便安排。”
贺楼路真脚步虚浮,大半重量倚在桑多瓦身上,口中含糊:“谢谢……谢谢大人……我一定……一定不忘……大恩……”
两人相携着,走出温暖明亮的花厅,步入官邸侧后方一条僻静的、通往杂役房舍的小巷。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两侧是高耸的院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夜风穿过巷弄,带着初春的料峭寒意,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灭,也吹散了贺楼路真身上浓重的酒气,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暗,早已过了该有房舍的地方。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贺楼路真粗重的呼吸。
一丝本能的、模糊的不安,掠过贺楼路真心头。
“大……大人?睡房……还没到么?”他含糊地问,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前方。
桑多瓦没有回答。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搀扶着贺楼路真的手臂,依旧稳固而有力。
然后,毫无征兆地,那手臂轻轻一推,将贺楼路真本就虚软的身体推向冰冷的墙壁,同时,另一只手如同鬼魅般从袖中探出——
一道冰冷的、细微的银光,在灯笼余光下一闪而逝。
“呃——!”
贺楼路真猛地瞪大双眼,所有的醉意瞬间被剧痛驱散。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一截狭窄的、闪着幽暗寒光的匕首尖,正从他前胸的棉袍里缓缓透出,棉絮被刺破,发出轻微的“噗”声。紧接着,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新换的棉袍,在昏暗光线下,那血色浓得发黑,泛着不祥的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疼痛并不剧烈,只是一种迅速扩散的麻木和冰冷,抽走他全部的力气。
桑多瓦的面容近在咫尺,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繁琐工作后的、淡淡的疲惫。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此刻深如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
手腕轻轻一拧,匕首在体内搅动,然后利落地拔出。
第二刀,精准地刺入了心脏的位置。
这一次,连闷哼都没有了。贺楼路真的身体顺着墙壁软软滑下,在粗糙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断续的、深色的拖痕。他仰面倒在冰冷的地上,眼睛瞪得极大,直直地望着被高墙切割成狭窄一条的、墨蓝色的夜空,那里隐约有几粒星子,冷冷地闪烁。
困惑。
无边的、巨大的困惑,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为什么?父亲的朋友……至交……温暖的烤鸡和酒……承诺的庇护……为什么?
灯笼的光晕移动,桑多瓦俯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脉。确认无误后,他用贺楼路真身上还算干净的衣角,慢慢擦净匕首上的血迹,然后从容地收回袖中。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丢弃了一件无用的垃圾。然后,他提起灯笼,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稳步离去。灯笼的光圈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渐渐远去,最终被巷子拐角吞噬。
深巷重归黑暗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巷子入口处的阴影里,一个佝偻如老树根的身影,缓缓浮现。老内臣古拉斯像一尊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雕,静静地望着巷子深处那团模糊的、不再动弹的阴影,又望了望桑多瓦离去的方向。
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沉痛的幽光。
夜风呜咽,卷过空巷,吹不散那逐渐浓郁的血腥气,也吹不散这王城之下,愈加深沉粘稠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