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六部·患难
第25章 那盏灯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秋)
夏天过完,显爷那盏灯,彻底不亮了。
云娘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显爷还是每天出门,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她半夜醒来,隔着一道走廊,那边是黑的。她不知道他是没回来,还是回来了没点灯。
她不敢想。
显爷的咳嗽越来越重。不是以前那种闷闷的咳,是从肺里头翻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云娘端水过去,他接过去喝两口,咳得更厉害。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拍他的背还是该走开。
他瘦得不成样子。以前穿的长衫,现在像一匹布挂在衣架上。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得能盛下一汪水。手指发黄,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来,像一截枯枝。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她了。
中秋那天,一家人吃饭。
秉义带着阿陈和儿子回来了,玉巧也从婆家回来了,秉德、秉廉、玉秀都在。玉鸾跑过来叫"阿爸",她已经六岁了。显爷蹲下来想抱她,手在抖,没有抱起来。他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走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秉德张嘴想说什么,被秉义看了一眼,咽回去了。
显爷端着一碗饭,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吃得少,也没有人看他。各自低头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细碎的声响在沉默里显得很响。
饭后,秉义帮云娘收碗。灶间里,秉义压低了声音:"娘,阿爸的事——"
云娘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秉义站了一会儿,走了。
有一天,云娘进账房收拾,看见桌上摊着那张老照片。国术团出访南洋时拍的,一群人穿着白马褂,站在陈嘉庚先生面前。显爷在照片里,腰板挺直,嘴角绷着,没有皱纹,眼睛里有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显爷自己写的:"民国十八年,陈嘉庚先生赠。"
云娘看了很久,放回原处。
入秋后,陈叔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对。他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看见云娘在忙,又咽了回去。云娘没有问。
过了两天,显爷回来得很晚。云娘坐在灶间等他,灶里的火早就灭了,她没有点灯。听见院门响,她站起来。
显爷进了灶间,脚步是飘的。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烟味,甜腻腻的,不像旱烟。他看见云娘站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云娘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走过走廊。开门,关门。
隔着一道走廊,灯没有亮。
云娘站在灶间里,锅是冷的,灶台是凉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
她想起显爷以前的样子——白马褂,高头大马,一个人骑马去找人比武。输了也不恼,回来还夸人家功夫好。那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灯。
现在那盏灯灭了。
又过了几天,陈叔终于开了口。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太太,镇上那条巷子……有一户人家。"
云娘没有接话。
陈叔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知道了。"云娘说。
那天夜里,显爷没回来吃饭。云娘把饭菜盖好,放在灶台上。玉鸾跑过来问阿爸呢,云娘说阿爸有事,玉鸾撅着嘴,云娘把她抱起来,哄她吃了饭。
夜里,玉鸾睡了。秉廉也睡了。云娘一个人坐在灶间,没有点灯。她听着门外的风声,荔枝树的叶子沙沙响。
院门响了一下,又关了。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一步一步,很慢。走到灶间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走廊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关门。
隔着一道走廊,灯没有亮。
云娘坐在黑暗里,听着那边一片寂静。不是睡着了,是空了。他不翻身,不咳嗽,不叹气。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连灯都不点了。
云娘站起来,走到他门口。门关着,没有光透出来。她伸出手,想敲,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了。
她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玉鸾已经睡熟了。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云娘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
玉鸾长得像显爷。眉毛、鼻子、嘴巴,都像。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玉鸾动了动,没有醒。
云娘吹了灯,躺下来。
隔着一道走廊,那边是黑的。
她没有叫他。
窗外的风叫了一夜。
秋天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