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手指要碰到珠子的瞬间,珠子突然“嗡”地一震,血光大盛!无数血丝从珠子里爆射而出,像活物一样,缠向老道的手。
老道脸色大变,急急缩手,可已经晚了——几根血丝扎进了他指尖。他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变得乌黑,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虫在蠕动。
“孽畜!死了还不安分!”老道怒吼,左手并指如刀,“哧啦”削掉自己右手指尖。黑血喷溅,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陈四儿看呆了。
老道封住右臂穴道,脸色惨白,恶狠狠瞪了陈四儿一眼,又瞥了瞥那颗又恢复平静的珠子,竟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山林里。
陈四儿惊魂未定,爬起来,看着地上的珠子。血丝已经缩回去了,珠子静静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敢再碰,扯了片大叶子裹了,深一脚浅一脚跑下山。
回到家,他灌了半瓢凉水,心还在狂跳。这珠子不能留了,可扔哪儿?那老道肯定在附近盯着。送寺庙?万一路上就被截了……
正发愁,门外又有人喊:“四儿!四儿在家不?”
是村里杀猪的胡屠户,嗓门粗得跟破锣似的。
陈四儿开门,胡屠户扛着半扇猪肉进来,往案板上一扔:“今儿杀的,新鲜!给你留了二斤好肉,喏。”说着递过一串用草绳穿着的五花肉。
“胡、胡叔,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你爹在世时没少照应我。”胡屠户摆摆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定在炕柜上——那柜门没关严,露出里头血色珠子的一角。
“哟,这什么玩意儿?”胡屠户好奇,伸手就去拿。
“别动!”陈四儿惊呼。
晚了。胡屠户已经把那珠子捏在手里,凑到眼前看:“嘿,还挺漂亮,玻璃珠子?里头是啥?红颜料?”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珠子突然红光大放,血丝“噗”地刺破胡屠户的手心,钻了进去。胡屠户“嗷”一嗓子,想甩,甩不掉。那血丝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疯长,眨眼就爬满了半边身子。
“救、救我……”胡屠户眼珠凸出,脸上血管根根暴起,全变成骇人的黑红色。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嗬嗬”作响。
陈四儿吓傻了,抄起柴刀想砍那些血丝,可刀刚举起,胡屠户身子猛地一挺,直挺挺倒下去,不动了。
死了。
血丝慢慢缩回珠子,珠子“当啷”掉在地上,滚到陈四儿脚边。
陈四儿瘫坐在地,看着胡屠户的尸体。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眼就成了一具干尸——浑身的血,好像都被抽干了。
“完了……完了……”他喃喃道。
杀人偿命。胡屠户死在他屋里,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正六神无主,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陈四儿猛地抬头——门被推开,那老道去而复返,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惨状,又看看陈四儿脚边的珠子,叹了口气。
“早给我,不就没事了!”
陈四儿红着眼,抓起柴刀:“是你!是你要这鬼东西,他才死的!”
老道摇头:“非也。是他自己贪心,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说着,他慢慢走进屋,弯腰去捡珠子。
陈四儿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刀劈过去。
老道头也不回,反手一弹。“叮”一声脆响,柴刀脱手飞出,扎进土墙。陈四儿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别挣扎了。”老道捡起珠子,在手里掂了掂,眼里露出狂热的光,“有了这‘血婴丹’,再凑足七七四十九个生魂,我的‘血神大法’就成了。到时候……”
他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珠子,又亮了。
这次不是血丝,是整颗珠子像心脏一样,“咚、咚、咚”地跳动起来。每跳一下,就胀大一分,颜色也由暗红转为鲜红,像要滴出血来。
老道脸色剧变,想扔,珠子却像粘在他手上。紧接着,珠子表面“咔嚓”裂开一道缝。
一只细小的、血红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抓住了老道的手指。
“不……不可能……”老道声音发颤,“你明明魂飞魄散了……”
珠子彻底裂开。一个巴掌大小、浑身血红的婴儿,蜷在老道掌心。它慢慢抬起头,睁开眼——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是两团跳动的血色火焰。
它看着老道,咧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然后,一口咬在老道虎口上。
“啊——!!!”老道凄厉惨叫,想甩,甩不掉。那血婴像蚂蟥一样附在他手上,小嘴疯狂吮吸。老道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迅速灰败、龟裂。
“孽障!我养你百年,你敢反噬!”老道嘶吼,左手捏诀,一道青光劈向血婴。
血婴不躲不避,硬受了这一击,身上只多了一道白印。它吸得更凶了,老道半截身子都快瘪了。
陈四儿瘫在墙角,看着这骇人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老道眼看不行,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左掌,掌心顿时泛起刺目的金光。他一掌拍向自己右肩。
“咔嚓!”整条右臂齐肩断裂!老道踉跄后退,断臂处黑血狂喷。那截断臂连同上面的血婴,“噗通”掉在地上。
血婴松开嘴,从断臂上爬起来,舔了舔嘴角的血,扭头看向陈四儿。
那眼神……陈四儿一辈子都忘不了。冰冷,贪婪,像在看一块肉。
它迈开小腿,摇摇晃晃走过来。
陈四儿想跑,可身子像被钉住,动不了分毫。眼睁睁看着那血婴走到他脚边,仰起头,张开嘴——
“够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响起。
血婴动作一僵,缓缓转身。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红衣,黑发,赤足。正是那天在山上渡劫的女人。不,是女鬼。她脸色苍白,身子有些透明,飘在那里,静静看着血婴。
“娘……娘……”血婴发出尖细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朝女人伸出小手。
女人没理它,看向奄奄一息的老道:“师兄,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老道瘫在地上,惨笑:“师妹……好手段……假死脱身……炼出血婴……我输了……”
“你没输。”女人飘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道,“你只是太贪。当年师父把《血神经》传给我,你便怀恨在心,追杀我百年。我不得已,兵解修散仙,借雷劫淬炼血丹,本想重塑肉身,却差点真的魂飞魄散……”
她伸手,抚摸老道枯槁的脸:“多亏这傻小子埋我肉身,留我一缕残魂不散。又多亏这屠夫一身血气,唤醒血婴。更得感谢你,师兄,你这身修为,正好做血婴最后的养料。”
老道瞪大眼:“你……你要用我……”
“是啊。”女人温柔地笑着,手指一划。老道脖子上裂开一道血口,却没有血流出来——他的血,早已被血婴吸干了。他身子抽搐两下,不动了,眼睛还瞪着,死不瞑目。
女人站起身,血婴“咯咯”笑着,爬回她脚边。她弯腰抱起血婴,轻轻拍着,像哄孩子。然后,她看向陈四儿。
陈四儿浑身冰凉。
“你怕我?”女人歪了歪头,竟有几分天真神态。
“你……你想怎样……”陈四儿声音发颤。
“你埋我肉身,于我有恩。”女人道,“我不杀你。但今日之事,你若说出去半个字……”她笑了笑,没说完,可意思很明白。
陈四儿拼命点头。
女人满意地转身,抱着血婴,飘向门外。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对了,村里那几具干尸,不是我杀的。”
陈四儿一愣。
“是师兄。”女人淡淡道,“他炼功需要血食,又怕惹人注意,便嫁祸给我这‘狐妖’。”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吃过人,但那是百年前的事了。这次回来,本只想安静渡劫……”
她没再说,抱着血婴,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夜色里。
陈四儿瘫坐良久,直到鸡叫头遍,才挣扎着爬起来。他看着屋里两具尸体,咬了咬牙,从后院拖出板车,把胡屠户和老道的尸首搬上去,又去村外荒地里,把之前死的几个人——据说都是“被狐妖吸干血”的——的坟刨开,把尸首都搬出来。
天亮前,他在老鸹岭深处找了个野狼出没的山谷,把尸首全扔进去,又放了把火。
火光冲天时,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胡叔,各位乡亲,对不住……我只能这么办。真凶已经死了,你们……安息吧。”
回到村里,他对外说,胡屠户进山追野猪,再没回来。村里人找了几天,也就罢了——这年头,山里死个人,不稀奇。
只是从那以后,陈四儿再也不敢上天黑后出门。他总做同一个梦:梦里,红衣女人抱着血婴,站在他家窗外,静静看着他。
有时他会惊醒,浑身冷汗。推开窗,外面只有月光,冷冷清清。
可窗台上,偶尔会多些东西。有时是只死兔子,有时是几枚野果,还有一次,是一小锭银子。
陈四儿看着那些东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知道,她没走。也许就在这山里,某个角落,带着那血婴,继续修行。
而他自己,守着这个秘密,在恐惧和愧疚里,过完余生。
至于那血婴将来会怎样,那女人是成仙还是成魔,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