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说这事儿邪门不邪门?咱们得从乾隆三十二年,保定府边上那个叫“老鸹岭”的穷山沟说起。
岭下有个村子,统共三十来户人家。村里有个后生叫陈四儿,二十二岁,爹娘死得早,就剩他一个。这小子吧,人挺实诚,就是穷。平日里靠上山采药,偶尔去镇上打短工过活。
那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陈四儿晌午在镇上帮人搬完货,揣着八十个铜板往回走。天色阴沉得厉害,云层压得低低的,像要塌下来。他心里发毛——这日子,这天气,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得赶紧翻过岭去。”他嘀咕着,紧了紧肩上那半布袋糙米,那是他用三十个铜板换的,够吃半个月。
进山没走二里地,雷就滚起来了。不是那种“轰隆隆”由远及近的滚,是“咔嚓”一声,就在头顶上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陈四儿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紧接着,雨“哗”就下来了,不是雨点子,是雨柱子,砸得人生疼。他眯着眼四下看——前头不远,山壁那儿好像有个黑窟窿。
是山洞!
他连滚带爬冲过去,一头扎进洞里。洞不深,也就一丈来深,但躲雨够了。他抹了把脸,刚喘匀气,就听见洞外头……
有哭声。
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幽幽的,混在雨声里,像根针似的往耳朵里钻。
陈四儿汗毛“唰”就竖起来了。这荒山野岭,大雨倾盆,哪儿来的女人?
他扒着洞口,小心翼翼往外瞧。
这一瞧,他魂儿差点飞了。
洞外二十来步远的空地上,真站着个女人。穿一身红衣,在灰蒙蒙的雨幕里,红得扎眼。她背对着这边,头发全湿了,贴在苍白的后颈上。那哭声就是她发出来的,可仔细一听……不对劲。
那不是哭,是在念什么。叽里咕噜的,又急又快,像在催命。
陈四儿还没琢磨明白,天就黑了。不是天黑,是云——那些乌云像活了似的,全往那女人头顶上聚,越聚越厚,越聚越沉,最后黑得像锅底。云层里电光乱窜,一条接一条,不是白的,是暗红色的,像血管。
“我的亲娘……”陈四儿腿肚子转筋,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
那女人忽然不念了。她慢慢转过身。
陈四儿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美,美得邪性。皮肤白得泛青,眼睛又黑又大,里头空荡荡的,没有活人气。她咧开嘴,像是在笑,可嘴角咧到耳根子了,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尖细的牙。
“妖……妖怪!”陈四儿心里嚎了一嗓子,嗓子眼却发不出声。
那女人仰起头,对着压顶的黑云,张开双臂。
“轰——!!!”
第一道雷劈下来了。不是从天上来,是从她头顶的云里直接炸出来的一道暗红电柱,有缸口粗,直直砸向她天灵盖!
女人不躲不闪,嘴巴一张,“噗”地吐出一颗珠子。
鸡蛋大小,血色,半透明,里头像有东西在蠕动。珠子悬在她头顶三尺,滴溜溜转,放出一圈暗红色的光罩,把她整个人罩在里头。
红雷砸在光罩上,“滋啦”一声,火星子乱溅。光罩晃了晃,没破。
陈四儿看傻了。他听老人讲过山里精怪渡劫的事,可谁也没说过,劫雷是红色的啊!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还没等他缓过神,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红雷一道接一道,越来越密,越来越凶。那光罩开始发颤,颜色越来越淡。
女人站在罩子里,身子也跟着抖,七窍开始往外渗黑血,可她还是仰着头,嘴里又念起那种叽里咕噜的咒。
到第九道雷时,光罩“啵”一声,碎了。
血色珠子光芒一暗,往下坠。女人伸手去接,可第十道雷——最大最粗的一道,像条血龙似的——已经劈下来了。
“咔嚓——!!!”
白光,刺眼的白光。陈四儿下意识闭眼,等再睁开,雨停了,云散了,天边甚至露出点夕阳的余晖。
空地上,只剩下一大圈焦土,中间……
是只狐狸。个头比寻常狐狸大一圈,毛色火红,可此刻全身焦黑,冒着烟,一动不动。
死了。
陈四儿哆嗦了半天,才敢挪过去。焦糊味混着一种奇怪的腥甜味,冲得他脑仁疼。他蹲下看了看——狐狸确实死了,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望着天。
“造孽啊……”他喃喃道。不管这是修行的还是妖怪,总归是条命。他心一软,在旁边找了块尖石头,开始刨坑。
土刚刨到一半,他愣住了。
狐狸焦黑的尸体下,压着那颗珠子。
血色的珠子,此刻暗淡无光,可仔细看,里头那些蠕动的东西还在,只是慢了。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
凉的。刺骨的凉,冰碴子似的。
他缩回手,犹豫再三,还是扯了块衣角,隔着布把珠子捡起来,揣进怀里。然后草草把狐狸埋了,磕磕绊绊下了山。
回到家,天已擦黑。他那破屋子又冷又潮,他点了油灯,把珠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就着灯光细看。
这一看,他头皮发麻。
珠子里那些“蠕动的东西”,是细细的、血红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人的血管,又像什么符咒。它们还在极其缓慢地收缩、舒张,像在……呼吸。
“这他娘到底是什么东西……”陈四儿心里发毛,想扔了,又舍不得——万一是宝贝呢?他穷怕了。
正犹豫,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三下。
陈四儿吓得一激灵,赶紧把珠子塞进怀里:“谁、谁啊?”
门外没人应。
“咚、咚、咚。”又是三下。
陈四儿抄起门边的柴刀,小心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站着个人。高,瘦,穿一身青布道袍,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谁?”陈四儿声音发颤。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个老道。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鬼火,直勾勾盯着门缝后的陈四儿。
“无量天尊。”老道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木头,“施主今日申时三刻,可曾在老鸹岭见一红衣女子?”
陈四儿脑子里“嗡”一声。他强作镇定:“没、没看见。我今儿没上山。”
老道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瘆人:“施主,你怀里那东西,乃大凶之物。留在身边,恐有血光之灾。”
陈四儿后背冷汗“唰”就下来了。他怎么知道?
“不如交给贫道,贫道替你化了这灾劫,如何?”老道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陈四儿“砰”地把门栓死,背抵着门,大气不敢出。
门外静了片刻。然后,他听见老道叹了口气,脚步声慢慢远了。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怀里那颗珠子,冰凉冰凉的,贴着胸口。
那一晚,陈四儿没睡踏实。总觉得窗外有人影晃,可每次爬起来看,又什么都没有。怀里那珠子,后半夜开始发烫,不是温暖,是那种阴森森的像死人手指头一样的温热。
熬到天亮,他揣着珠子就奔了邻村——找他发小王二狗。二狗在镇上药铺当过学徒,见识多点。
二狗拿着珠子,对着太阳照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四儿,”他放下珠子,脸色难看,“这东西……我劝你扔了。”
“咋、咋了?”
“你看这里头。”二狗指着珠子中心,“这些红丝,像不像人身上的血脉?我听掌柜说过,有些邪乎东西,会修‘血丹’,就是把精魄封在这种丹里,靠吸活人血气养着。你这颗……我瞧着邪性。”
陈四儿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那红衣女人,想起那血红的雷。
“那、那咋办?”
“找个阳气重的地方埋了,或者……”二狗压低声音,“送去寺庙道观,让高人镇压。”
陈四儿点点头,揣起珠子往回走。路过村口时,看见几个婆娘凑在井边嘀咕,见他过来,眼神躲躲闪闪。
他听见只言片语:“……老刘家媳妇……昨晚没了……浑身血都被吸干了似的……”
他脚步一顿,浑身发冷。
回到家,他把珠子锁进炕柜最里头,用破衣服严严实实包了好几层。可没用——一到夜里,他就做梦。
梦里全是那红衣女人,站在血红色的雷光里,冲他笑,嘴巴越咧越大,最后整张脸都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无数血红色的丝,朝他缠过来……
每次他都尖叫着惊醒,浑身湿透。
第三天早上,他决定上山,把珠子送回那狐狸坟那儿。太邪了,这福气他享不起。
可到了地方,他傻眼了。
坟被刨开了。狐狸的尸体不翼而飞,坑里只剩些焦黑的土。他正发愣,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一回头,是那老道。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着手,静静看着他。
“施主,想通了?”老道微笑。
陈四儿转身想跑,脚下一绊,摔在地上。老道不紧不慢走过来,蹲下身,伸手:“东西给我,我饶你一命。”
“你、你到底是谁?”陈四儿往后缩。
“我?”老道笑容深了些,“我是来收债的。那狐妖偷了我一样东西,躲进这山里修行,如今她死了,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什么东西?”
“你的问题太多了。”老道脸色一沉,伸手就朝他怀里抓来。
陈四儿下意识一滚,怀里那包着珠子的布包掉出来,滚到一边。布散开了,血色珠子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老道眼睛一亮,扑向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