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发来的那条消息，林念初没有回复。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原理样机点亮了”六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翻了个身。傅司年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但她没有去抓任何一个。她让自己放空，像一台待机的电脑，屏幕暗着，但电源没断。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厨房里没有人，傅司年还在睡，小银杏也在睡。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站在窗前喝着。天刚亮，东边的天空有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太阳还没露脸，但光已经来了。她想起爸爸说过的一句话，天总会亮的，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她当时觉得这是一句废话，现在觉得不是。天亮不等人。你准备好了，它亮。你没准备好，它也亮。你能做的就是在天亮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上午九点，她准时出现在公司。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财务总监、供应链负责人、法务顾问、投资关系经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融资。林念初圈的那三家投资机构，两家已经给出了明确意向，一家还在犹豫。犹豫的那家是家国际基金，钱多，但条件也苛刻。他们要两个董事会席位，还要一份对赌协议。财务总监说这条件太狠了，不能签。法务顾问也说对赌风险太大，万一业绩不达标，我们会损失惨重。
林念初听完，沉默了片刻，说：“对赌可以签，但条件要改。业绩目标不能他们定，我们定。董事会席位给一个，不是两个。”法务顾问说他们可能不同意。林念初说那就谈，谈到同意为止。她顿了顿，扫了一眼会议桌上的每一张脸，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不是去求人的。我们是给他们机会。这个机会错过了，他们再也找不到第二家。”
会议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消化她这几句话。苏可坐在角落，手里握着笔，一个字都没记。她知道这些话不需要记，它们会刻在在场每个人的脑子里。
下午，林念初去了城西的实验室。她没有提前通知，到的时候老赵正在跟几个工程师讨论一个技术问题，几个人围在一块电路板前，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很激烈。门口的保安不认识她，拦了一下，她报了名字，保安才放行。老赵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林念初说来看看。
老赵带她参观了实验室。地方不大，但设备很全，有些是新的，还包着塑料膜，有些是从研发中心搬过来的旧的。工程师们看到林念初，有的站了起来，有的继续干活。她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走到每一张工位前，看一看他们在做什么，问一两句技术问题。她懂技术，问的都在点子上，工程师们回答得很认真，有人还跟她讨论了一个关于光学对准的难题。她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可以参考半导体光刻的解决方案”，那个人愣了一下，说你懂这个？林念初说不太懂，但看过论文。那个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赵把她送到门口，说念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念初说哪样？老赵说以前你不怎么来实验室，觉得我们会把事做好。林念初说现在也一样相信你们，但我得来，因为我要知道你们需要什么。老赵笑了，说你越来越像一个老板了。林念初说我本来就是老板。老赵说不对，你以前是创始人，现在是老板。创始人和老板不一样。创始人想着改变世界，老板想着撑住这个摊子。林念初看着他，没有否认。
回公司的路上，苏可开着车，林念初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是傅司年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小银杏在公园里喂鸽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鸽子围在她脚边，她有点害怕又很兴奋，嘴巴张得大大的。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她说妈妈工作辛苦了，要亲亲妈妈。”然后是第二条消息，小银杏的语音。
林念初点开语音，听到小银杏的声音：“妈妈，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今天喂鸽子了，鸽子好可爱，它们吃我手里的玉米粒，一点都不怕我。妈妈，我给你留了玉米粒，你回来也喂。”声音脆脆的，像小鸟叫。林念初听完，嘴角弯了一下。她回了一条语音：“妈妈很快就回来。小银杏乖，把玉米粒留着，妈妈回来跟你一起喂。”
车子在高架上开着，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慢慢亮起来。一盏灯，两盏灯，千百盏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是，她要在风暴来临之前，把这个摊子撑得更牢一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那些靠这个摊子吃饭的人，为了那个在公园里给她留玉米粒的小女孩。
晚上，林念初到家的时候，小银杏还没有睡。她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装着十几颗玉米粒。她看到妈妈进门，跑过来，拉着林念初的手，说妈妈快来，鸽子走了，但玉米粒还在，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喂。林念初蹲下来，说好，明天妈妈跟你一起去。小银杏亲了她一下，说妈妈最好。然后她心满意足地把那碗玉米粒端到厨房，放在台面上，踮着脚够不着，喊爸爸帮忙。傅司年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到冰箱里，说你放心，爸爸给你存着，明天妈妈跟你去喂鸽子。小银杏说好，然后打了个哈欠，趴在爸爸肩上，闭上了眼睛。
傅司年把小银杏抱进卧室，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他走出来，看到林念初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他热好的牛奶，正在喝。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说今天小银杏乖吗？傅司年说乖，就是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林念初说明天不去公司了，陪她去喂鸽子。傅司年看着她，说明天不是要跟投资机构谈判吗？林念初约在上午十点，喂完鸽子去来得及。傅司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块，但还是很亮。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牛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很快就散了。她没有说融资的事，没有说自研设备的事，没有说那些压在心头的石头。他也没有问。他只需要知道，她明天会早起，会陪小银杏去喂鸽子，然后去谈判，然后回家。日复一日，她就是这样的人。天总会亮的，她总会把该做的事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