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这年,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六月的夏天,阳光炽热,蝉鸣声声,院子里的桐树,结满了青青的桃子,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我拿着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双手微微颤抖,眼泪瞬间掉了下来,那是喜悦的泪水,是梦想成真的泪水。 我考上了大学,考上了江南一所知名的大学,走出了这个生活了十九年的小村庄,走向了繁华的都市。 巧合得像命中注定,我考上的大学,就在顾晋修所在的城市,就在顾家所在的繁华市区。 拿到通知书那一刻,全家人都为我开心。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自家的小孙女考上大学了,是村里第一个江大大学生;爸爸妈妈忙着给我收拾行李,把家里最好的衣物、被褥都装进箱子里,生怕我在外面受委屈;哥哥们凑钱,给我买了新的手机,新的行李箱,叮嘱我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整个村子,都为我感到骄傲,乡亲们纷纷来家里道贺,送来鸡蛋、零食,祝福我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送我去学校报到的,是爸爸和哥哥孟文安。 爸爸开着家里的小汽车,载着我和哥哥,一路驶向江南。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从偏僻的小村庄,到热闹的县城,再到繁华的都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又感到陌生。 这么多年,我们家从来没断过和顾家的来往。 每年逢年过节,爸爸、叔叔和哥哥们,都会带着家乡土特产,带着满满诚意,去顾家看望顾奶奶,感念当年救命之恩。两家人的情分,一直都在,从未疏远。顾奶奶也会经常给我们家寄东西,寄衣物,寄零食,寄钱,关心着我们家的生活。 爸爸说:“这么多年,顾家一直惦记着我们,我们不能忘恩负义,要常去看看顾家人,报答他们的恩情。” 人这一生,最藏不住的是两样东西:刻进骨子里的清醒,和掏心掏肺的爱意。 我对顾家的感情,复杂又纯粹。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感恩,是藏在心底的期待,期待着能见到那个,我等了十几年的小叔叔。 安顿好我的宿舍后,爸爸和哥哥带着我去顾家老宅认门,也让我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有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 宿舍在学校的新校区,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有阳台,条件很好。我和三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孩,成了室友,她们都很友善,很快就和我熟悉起来。 收拾好一切,爸爸笑着说:“小风,走,我们去顾奶奶家,认认门,以后在这边,有什么事,就去找顾奶奶,顾家人会照顾你的。” 我点点头,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期待着能见到顾晋修,紧张着,十几年未见,他还记不记得我。 只是这种家族间的来往,向来轮不到我们小辈女孩子。所以长到十九岁,我从来没有去过顾家,再也没有见过顾晋修。 顾家老宅气派却不张扬,坐落在市区最繁华地段,却闹中取静。青砖黛瓦,庭院深深,古色古香,处处透着沉稳底蕴,是历经岁月沉淀的世家风范。老宅占地很广,院内种满了花草树木,有假山,有池塘,环境优雅,宛如世外桃源。 门口的保安,看到爸爸的车,立刻恭敬地打开大门,显然,爸爸经常来这里,早已和保安熟悉。 车子驶入老宅,停在主楼前,佣人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 顾奶奶早已在客厅等候,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气质优雅。看到我们,顾奶奶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文安,你们可来了,快坐,快坐。” 顾奶奶拉着爸爸和哥哥的手,热情地招呼着,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仔细打量着我,笑着说,“这就是小风吧,都长这么大了,长成大姑娘了,真漂亮,和小时~候那个丑丑的小哭包,完全判若两人,奶奶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脸颊一红,轻声喊了一声:“顾奶奶好。” “哎,好孩子,真乖。” 顾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给我递水果,递零食,格外亲切。 爸爸说:“顾婶,小风考上了这边的大学,以后就在这边读书了,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我们不放心,以后在这边有难处、有急事,还麻烦您多照看一下,让她有个能投靠的长辈,能说得上话的家人。” 顾奶奶连连点头,握着我的手,温和地说:“你放心,小风就是我的亲孙女,我肯定会好好照顾她。以后周末,就来家里吃饭,家里什么都有,别在学校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 顿了顿,顾奶奶笑着说:“阿晋那孩子,在国外处理收尾事情,下个月就回国了。等他回来,奶奶让管家去学校接你,来家里吃饭。你们小时候那么亲,十几年没见,也该好好见见。” 听到 “阿晋” 两个字,我的心跳莫名加快,手心微微出汗,耳朵都微微发烫。 我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大人们叙旧,状似无意打听顾晋修的消息,心脏像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爸爸连忙起身恭敬道:“顾婶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年要不是顾家救了我父亲和奶奶,我们家早就没了,哪来的今天。阿晋能来我们家,是给我们报恩的机会,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当年要不是你们家收留他、护着他,他也不能有这么安稳一段日子,性格也养不这么好。这份情,我们顾家,永远都记着。” 顾奶奶笑着,语气满是真诚。 大人们聊着这些年的生活,聊着家里的琐事,聊着顾家的生意,气氛融洽而温馨。 我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年少时的画面,浮现出那个皱着眉,喊我鼻涕虫的小叔叔。 十几年了,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长成了高大挺拔的少年?是不是依旧清俊?是不是还记得,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哭的小丫头? 一顿饭吃得和和气气,叙完旧,爸爸和哥哥要回老家了,我也告辞回学校。 顾奶奶拉着我的手,叮嘱道:“小风,记得常来家里玩,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等阿晋回来,我一定让他去接你。” “好,谢谢顾奶奶。” 我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 回到宿舍,我关上宿舍门,拉上窗帘,把自己藏在小小的空间里。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出去逛街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从脖子里,摘下那块戴了十几年的玉口哨。 玉口哨依旧温润通透,被我的体温磨得愈发光滑,上面的云纹,清晰可见,轻轻一吹,依旧能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放在手心,轻轻摩挲。 玉的温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我十几年的体温,带着我十几年的等待,带着我十几年的思念。 十几年了。 如今的他,该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还像年少时那样清俊挺拔?是不是还会皱着眉,嫌弃喊我鼻涕虫?是不是还记得,当年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哭的小丫头? 我对着手心的玉,发了很久的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把它放回盒子最深处,锁了起来。 我怕自己太过期待,怕见面时尴尬,怕他早已忘了我。 当年那个嫌弃我是鼻涕虫的少年,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哭的小丫头?还记不记得,他送给我的这块口哨? 我把盒子放在抽屉最底层,像把这段年少的记忆,深深藏在心底。 接下来一个月,我在学校军训。 烈日炎炎,汗水浸湿衣衫,每天站军姿,走正步,累得筋疲力尽,却也过得充实。我认识了新室友,结交了新朋友,每天和她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日子热闹而新鲜。 我以为,我可以把这段年少模糊记忆,暂时藏在心底最深处,直到他回国,直到我们正式见面。 可命运,早已安排好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军训结束,迎来了第一个周末。 几个女孩子在宿舍换衣服、化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坐在床边,听她们聊天,手里无意识摩挲衣角,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室友们早就约好,去城里最有名、最气派的风栖湾商场逛街。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顾氏兄弟一起做起来的商业帝国!太厉害了吧!听说整个商场,都是顾氏集团的产业!” “你们知道吗?风栖湾商场,是顾氏集团旗下的!就是咱们这座城市最顶尖的顾家!顾家是真正的豪门,有权有势,无人能及!” “真的假的?!我听说过顾家的小少爷!传说长得惊为天人,身材绝了,又帅又有钱,就是性子冷,不近女色,家里早就准备给他安排商业联姻了!” “哎哎哎,我跟你们说个内部消息!顾家小少爷,就是当年出国的那个顾晋修,这个周末就要回国了!听说他就管着商场这边业务,今天说不定就会来商场巡视!” “就算不能嫁,能亲眼见一眼活的顶级豪门少爷,也值了啊!今天必须去蹲一波!” 听着室友们兴奋议论,我握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晋修。 原来她们嘴里万众瞩目的顾家小少爷,就是我那个十几年没见、刻着我们家恩情、给我留下玉口哨的小叔叔。 原来,他就是顾晋修。 原来,他早已成为,万众瞩目,高高在上的顾总。 我笑着应和室友几句,换好合身连衣裙,跟着她们一起出校门,往风栖湾商场走去。 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记忆都模糊不清了。 这场说好的逛街,这场随口一提的偶遇,会成为我和他十几年离别之后,第一次重逢。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这场重逢,不是圆满的开始。 而是我和他,一生悲剧的开端。 风栖湾商场,矗立在城市的核心地段,通体玻璃幕墙,气派恢弘,装修精致奢华,入驻的都是一线品牌,来往的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和我们学校周边的市井气息,完全是两个世界。 商场门口,车水马龙,热闹非凡,音乐悠扬,香气弥漫,处处都透着繁华的气息。 我跟在室友身后,走进商场,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商场里来往的人群,在一个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身上,下意识地停留,心里隐隐约约,带着一点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期待。 他真的会来吗? 就算认出了,我该上前打招呼吗? 十几年没见,我真的能认出他吗?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微微出汗。 也就是这个时候,商场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不大、却格外清晰的动静。 不是喧闹的吵嚷,而是一种自带压迫感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声音、自动退让出来的安静。 整个商场,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男人,正从走廊的尽头,缓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