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的动作比林夜预想的更快。
天还没黑透，他就回来了。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后巷翻墙落的地，脚踩在碎石子上，轻得像猫。他怀里揣着一只油纸包，腋下夹着一卷厚厚的文册，额头上有一道新蹭的灰印子，但眼睛很亮。
“魏先生，东西拿到了。”
林夜接过那卷文册，在桌上摊开。密探司的密档，纸张大小不一，有新有旧，但每一页都保存得很好，边角没有卷折，也没有受潮的痕迹。沈炼做事很细。
“吴四的档案在第三页。”沈炼说，“我怕您着急看，先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了。”
林夜翻到那一页。
吴四，本名吴崇，原京城虎贲卫百夫长，三个月前由兵部调令调入镇北王府亲卫队，任副统领。档案里夹着一张画像，是密探司画师的手笔，线条简练，但特征抓得很准——浓眉，高颧骨，嘴唇下方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
和许老三描述的完全吻合。
画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善使左手刀，右拇指常戴翠玉扳指一枚，疑为某位贵人信物。
林夜的拇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片刻。左手的刀，右手的扳指。用刀的手和戴信物的手是分开的，这说明扳指不是武器，而是标识。什么人会给一个百夫长发玉扳指？不是赏赐，赏赐不会让人时刻戴在手上。不是官印，官印不会做成扳指的样式。它是信物。是一个人交给另一个人的凭证，用来调动不属于自己管辖范围的资源。比如，调动一队不属于镇北军的弓箭手去灭口一整队密探。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林夜问。
“这就是我要跟您说的第二件事。”沈炼压低了声音，“吴四今晚不在王府。他在杏花楼。”
“杏花楼？”
“城西的一家青楼。”沈炼的嘴角往下压了压，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每隔三天去一次，每次找同一个姑娘，待一个时辰就走。楚先生之前派人盯过他，说他去那儿不像逛窑子，倒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房之后从不留宿，也不叫酒菜，就干坐着。”
林夜把密档合上，抬起头。他知道沈炼话里藏着的意思——吴四去青楼不是寻欢，是接头。每三天一次，规律得像钟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真正逛窑子的人不会这么守时，但需要定期交换情报的人一定会。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是。再有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该到了。”
林夜站起来。肩上的伤口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沈炼带回来的那只油纸包还在桌上放着，沈炼打开，里面是半只烧鸡和两个杂粮饼子，还有一小瓷瓶金疮药。
“药是属下去药铺抓的，掌柜是自己人，嘴巴严。”沈炼说，“鸡是南街老赵家的，趁热吃。您这一整天就早上啃了半块干粮，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林夜没有推辞。他坐下来，一边吃一边把脑子里已经成型的计划一层层铺开。
杏花楼是什么地方？青楼。青楼是龙蛇混杂之地，恩客、伙计、龟公、姑娘，谁都不会多看谁一眼。但也正因如此，青楼里到处是眼睛。吴四选这种地方接头，不是为了隐蔽，是为了在出事时可以趁乱脱身。
“杏花楼的后院通哪条街？”
“柳条巷。巷子窄，只能过一辆板车，两边都是高墙，没有岔路。巷口出去是一条暗河，过了桥就是骡马市。晚上骡马市没人，黑得很，适合跑。”
“柳条巷有几个门？”
“三个。杏花楼后门一个，对面是座废弃的染坊，还有一个是更夫临时歇脚的棚子，晚上没人。”沈炼回答得不假思索，显然早就摸透了。“楚先生之前也打算在这里动手，后来临时取消了。他说在青楼动手动静太大，容易误伤无辜，不划算。”
林夜在心里默默给这个从未谋面的楚先生打了个标记。能在准备动手之前还考虑误伤无辜的，不是普通的密探。密探司以任务为先，完成任务是第一位，手段可以很脏。但楚先生有底线。有底线的人容易死，但也容易让人信。
这样的人不能死。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能死。
“那个姑娘叫什么？”
“怜月。杏花楼的头牌，弹得一手好琵琶。听说吴四每次来，都让她在屋里弹同一首曲子，弹够三遍就走。曲子也很怪，不是寻常的小调。”
“什么曲子？”
“属下不懂音律，听盯梢的兄弟说，叫《关山月》。”沈炼摇了摇头，又补充道，“不过那个兄弟说，吴四每次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有一回出来时手都在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关山月》。林夜在脑中搜索原主的记忆。这是一首边塞曲，调子苍凉，讲的是征人望乡。但他直觉不是曲子本身有意义，而是曲子的某种结构——比如，某一段旋律的停顿次数，或者琵琶轮指的节奏，被用来传递信息。密探司自己也用类似的手法，把情报编进唱词里，由瞎子艺人在茶楼里弹唱，满座皆听，但只有一个人能听懂。
吴四在接收什么指令？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向什么人汇报。
一个让他每次汇报完都会手抖的人。能让一个做脏活的刽子手害怕的，只能是握刀柄的人。握刀柄的人不在杏花楼，但他的影子压在吴四的每一次接头里。
“沈炼，帮我办件事。”林夜把那半只烧鸡放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桌上捡起一根木炭，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杏花楼正门朝南，后门通柳条巷。你带两个靠得住的兄弟，一前一后盯着。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想办法把吴四单独弄出来。不能惊动楼里的其他客人，也不能让他有喊叫的机会。”
“活捉？”
“对。活捉。”林夜看着沈炼的眼睛，“我有事要问他。有些问题，只有他能回答。”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说句实话。吴四的功夫不怎么样，但他身边的人不少。今晚他带了四个亲卫，两个在楼下大堂，两个在后院。这四个都是死士，真要动手，很难不惊动旁人。”
“不需要跟他硬碰硬。”林夜说，“你要做的只是把他从那个房间里赶出来。只要他出门，我就有办法。”
沈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转身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轻。门外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蛐蛐叫，是他在招呼其他盯梢的兄弟。
林夜把金疮药拆开，简单地给肩上的伤口换了一层药。他的手指很稳，稳稳地解开旧布条，稳稳地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稳稳地重新包扎，整个过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个身体的原主是个死人，但他还在用这个身体活着。每多活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但同时也多一分接近真相的可能。
他把匕首藏在袖子里，吹灭油灯，出门。
杏花楼很好找。城西最高的一栋楼，挂着两排红灯笼，隔着三条街都能看到那片暧昧的红光。楼里传出断断续续的丝竹声，混着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划拳声，把这一小片地方染得好像战争和阴谋都不存在似的。
林夜没有靠近。他在柳条巷的巷口停下来，背靠着那棵枯死的槐树，把自己融进黑暗里。
柳条巷比沈炼描述的还要窄，两边的墙又高又直，头顶只剩下一线天。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尽头的暗河反射出一点点碎银子似的水光。地上铺着青石板，但有几块是松动的，踩上去会响。林夜把这几块石板的位置一一记在脑子里。
这将是稍后吴四的必经之路。
他在黑暗中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夜风湿冷，吹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僵。但他没有动。
他有耐心。耐心是他上辈子最有力的武器之一。在审讯室里，他曾经安静地坐了六个小时，一句话不说，直到嫌疑人自己崩溃。黑暗中的等待不算什么。
杏花楼后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声音尖锐但短促，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只叫了半声就没了。然后是一声闷响，重物砸在木头上的闷响，紧接着后门被撞开了。
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穿过窄巷，往暗河的方向狂奔。他跑得踉踉跄跄，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扶着墙，每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不是看追兵，而是在看有没有人跟踪他。
是吴四。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绸衣，右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在奔跑中闪过一星光亮。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从太阳穴一直拉到下颌，不是刀伤，是指甲挠的。看来沈炼安排的“意外”是从花魁房间里开始的——也许是怜月忽然尖叫有刺客，也许是哪个兄弟扮成吃醋的恩客闹事。
不管是什么，效果很好。吴四现在是独自一人，慌不择路，身边没有亲卫。
林夜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听到——但不是从前方传来，而是从侧面。所以声音响起时，吴四的反应比他预计的慢了整整一拍。
吴四猛地转身，右手一翻，一柄窄刃刀已经从袖口滑出，刀尖直指黑暗中的人影。动作流畅，看得出来是下过苦功夫的。但他转身的方向不对。
太靠右了。人在紧张的时候习惯往右侧转，因为右手是大多数人的惯用手。但林夜走的是左侧，等他完全转过身的时候，林夜已经又在他视野边缘了。
“谁？！”吴四的低吼声在巷子里回荡，在过高墙之后变得模糊不清，“报上名来！
林夜没有回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暗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那张被炭灰抹得粗糙黝黑的脸和肩上包扎好的伤处。他一瘸一拐地走着，看上去像个刚从战场上捡了条命的散兵。
“站住！再往前走一步，老子劈了你！”吴四的手在发抖，刀尖的光忽明忽暗。但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他的脸上那一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汗水，把半张脸染成一片猩红。他的嘴唇在哆嗦，像是在咒骂那个让他落到这副田地的妓女，又像是在咒骂自己今晚的运气。
“我是来接头的。”林夜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窄巷子里听起来异常清晰，“茶铺那天，东西没拿到。我来问问，这件事还作不作数。”
吴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很想挥刀，但他没有。因为他犹豫了——这个人知道那个只有许老三才应该知道的茶铺接头，而许老三今天无故失踪了，他心里早就烧了一把火。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林夜反问。
吴四没有回答。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死人”，又像是想说“鬼”。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林夜又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月光照得到的地方。
肩上裹着伤布，从伤处洇出暗色的血痕，和陈尸坑里那些尸体的箭伤位置一样。再加上他开口就提那枚还没到手的铜印——吴四深吸一口气，咽了口唾沫。
“你……你是那天晚上的人？”吴四的声音变了调。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尖在夜风里嗡嗡地响——那是一种压抑的恐惧，好像同时想起了什么很坏的往事和一个不能说的警告，“不可能。不可能。你们全都死了。全都死透了。放箭之前我亲自确认过——”
他忽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他说出了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细节。如果不是确认过林夜的“尸体”就在坑边，他会以为面前站着的是新任的催命无常。
林夜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吴四，目光平和，像是在看一件被摆在实验台上的标本。
“你到底是什么人？！”吴四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巷子的墙壁，青砖冰凉的温度透过绸衣传过来。“你说啊！你到底——”
“放箭之前。”林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你确认过。你是站在大坑边上往下看的，还是站在帐篷里透过帘子看的？”
吴四的脸色在月光下急速地灰败下去。
这人问的问题太具体了。不像鬼魂，也不像余党。像刑官。
“我那天没在场。”林夜往旁边踱了半步，声音不紧不慢，“我只想问清楚一件事——你们放箭之前，带头进峡谷的那个内鬼还在不在。他脸上蒙的东西是自己摘的，还是你们帮他摘的。你是来接货的人，应该站得很近。”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四后背紧贴在墙根上，额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他想握紧刀，但手指已经不听话了。林夜的每一个字都不像是在审讯，而是在陈述——陈述一段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编织出来的细节。那些回忆本身就足以把人逼到崩溃的边缘。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是死人。”
林夜说完这两个字，动了。
他的匕首从袖口滑出，刀尖朝下，藏在小臂后面。他往前迈了一步，吴四终于挥刀。左手刀，刀势阴狠，从下往上撩，专攻腹部——这是典型的近身暗杀术，专杀穿甲的人。但是他的手腕在抖，所以刀路偏了，擦着林夜的衣襟划了过去。
下一秒，林夜的匕首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不是正面架上去的，是从侧面。林夜在吴四挥刀的同时侧身切入，右脚踩住对方的脚面，肩膀撞进对方的胸口，匕首贴着脖颈的大动脉搁上去，刃口压进一层油皮，没有出血，但再往里半分就会切断那根致命的血管。
吴四的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墙角的阴沟里。
“玉扳指摘下来。”林夜说。
吴四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滚圆，但最终还是缓缓抬起右手，把那枚翠绿的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林夜伸手接了，塞进怀里。
“现在，我问你答。如果你喊，我就割开你的喉咙。如果你骗我——”林夜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右手的玉扳指是谁给你的？”
“是……是王爷赐的。”吴四的喉结在刀刃上滚了一下，刀刃逼得更紧，血珠子沿着喉结滚进衣领。
“哪个王爷？”
“镇……镇北王。”
“你撒谎。”
林夜的匕首往里压了半分。血渗出来了，不多，但足够让吴四感到那一点冰凉的刺痛。
“镇北王是什么人？边关统帅，手握十万雄兵。他会亲自给一个百夫长赐玉扳指？他见你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在哪里见的？当时还有谁在场？”林夜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每一个问号都像一枚钉子，把吴四钉在墙上，“扳指不是他给的。扳指是调你到边关的人给的。那个人不在边关，在京城。我说的对吗？”
吴四的眼珠子疯狂地转动。他看着林夜，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这个人没有证据，但他说出来的话，像亲眼见过一样。
“是……是……京城的大理寺少卿，周……周大人。是他向兵部保举我为副统领，也是他暗中给我的扳指……”
“他让你做什么？”
“盯住密探司的狼营。如果他们查出任何关于军粮案的线索，格杀勿论。”
林夜的呼吸停了一瞬。军粮案。这三个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听到的线索，也是原主此前一直在追查的核心任务。
“军粮案？仔细说。”
“具体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吴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只知道狼营的将军盯上了一条走私军粮的路，查到了镇北王府的某个属官头上。周大人传话下来，说这个人不能留。我只是把地形和出城的路线透出去，其他的事……都是他们办的，不是我动的手，真的不是我动的手——”
“那个带头进峡谷的人是谁？”
“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他戴着面罩，身形和您差不多高矮胖瘦，说话的腔调也是军中出来的。他站在我们这边等放箭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他一眼——他手上也有伤，但不像当兵的茧子，虎口那块没什么痕迹，反倒是指尖上好几道小口子。像个……像个账房或者文书先生。”
吴四越说越急，几乎能从他嘴里倒出剩下的全部真相：“他不管我们叫‘兄弟’，叫‘诸位’。这称呼很别扭，我记得特别清楚。”
和原主的身形相似，懂军事术语但手上没有武人的茧，说话文绉绉的——这不是内鬼，这是密探司里的某人。专管情报、熟悉地形、能拿到所有行动计划的人。
鹰营的人。
林夜把匕首从吴四的脖子上移开，退后一步。
吴四靠着墙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那股子之前凌人的盛气已经荡然无存。他抬头看林夜，目光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侥幸——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那种会当街杀人的疯子。
“你……你要拿我怎样？”
“拿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别问。”林夜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省点力气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