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仙人坛前燃起长明灯。第三轮抽签在暮色中进行。
四支队伍列阵于汉白玉祭坛四周——蓬莱、昆仑、九夷，以及历经败者组淘汰最终杀回来的神农。玉清道人抬手，签匣从九光殿方向凌空飞来，稳稳落在石案上。四支竹签，其中一支签尾系着红丝线——天签。
青萍仙子上前，替蓬莱抽签。她将签子翻过来，签尾红丝线在长明灯火下轻轻一晃。天签。蓬莱轮空，直接晋级决赛。
观战席上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九黎那边有人直接站了起来，海外十洲的弟子皱着眉头交头接耳，连神农那边都有臣子低声说了一句“又是蓬莱”。连续两轮抽到天签——第二轮轮空，第三轮又轮空，蓬莱作为东道主，这运气好得让人不得不起疑。有人在观战席上压着嗓子喊“暗箱操作”，有人冷笑，有人摇头。蓬莱弟子中有人握紧了剑柄想争辩，被旁边的同门按住——抽签是当着七方领队的面抽的，青萍仙子的手指从未碰过签匣内部，玉清道人和阿环仙子全程见证，签匣是九光殿送来的，天签的红丝线系在签尾，抽签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哪支签系了红丝线。一切合乎规则，但“东道主抽签”这件事本身，在连轮空两次之后，就成了众矢之的。
玉清道人没有解释。他把拂尘搁在臂弯，目光平视前方。蓬莱六十年办一次大比，签匣是鸿钧祖师留下的法器，天签上的红丝线是蓬莱护岛大阵的阵眼灵气所系，没人能在这上面做手脚。但他不需要解释——蓬莱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抽签的清白。阿环仙子悬在裁判席上，瑶池镜光笼罩全场，同样一言不发。
方夷抱着方天画戟站在观战席边缘，看了一眼青萍仙子手里的天签，又看了一眼蓬莱阵列里的玄都。玄都也在看他。方夷把戟尾往地上一顿，金石相击的闷响在仙人坛前回荡——他不是质疑抽签，他是想打蓬莱。昨天在擂台上被同心阵加赫苏的血脉压制翻盘，他心里那口气还没咽下去，本想着第三轮抽到蓬莱能再打一场，结果蓬莱又轮空了。
青阳站在蓬莱阵列中，手里握着玄纹铁拳套。周围蓬莱弟子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被全场骂暗箱操作，换谁都不舒服。但他没有参与争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裁判席上的玉清道人。玉清道人的拂尘纹丝不动，青萍仙子的青萍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青萍纹在暮色中缓缓流转。蓬莱的清白不是靠嘴皮子证明的——是靠擂台上打出来的。明天决赛对上昆仑，赢了，天签就是天命所归；输了，天签就是天大的笑话。
剩下两支竹签：昆仑对九夷。
瑶姬站在昆仑阵前，流云玉尺悬在腰间，尺上的寒光在暮色中纹丝不动。方夷扛着方天画戟站在九夷阵前，騊駼马的鼻息在夜风中凝成白汽。这是两支老对手的宿命对决——一甲子前，首届五洲宗门大比，昆仑与九夷曾在擂台上交手，那一次九夷败了。一甲子后，同样的擂台，同样的两支队伍，方夷的方天画戟上还刻着当年那一战时留下的旧痕。
抽签结束，各队回客院休整。方夷扛着戟走下石阶时，阳夷跟在后面，盾牌上昨天被无支祁砸出的裂纹还没补，白夷的长枪杆上多了一道新磨的印子，黄夷的战锤柄缠了两圈粗麻布——那是昨天跟黎武对砸时震裂的。九夷虽然险胜了九黎，但七个兄弟身上都挂了彩，只歇了一夜，明天就要对上这支十息绝杀神农的昆仑。方夷回头看了一眼昆仑阵前那柄悬在瑶姬腰间的流云玉尺，什么也没说，扛着戟大步朝客院走去。
青阳把拳套揣进怀里，朝厨院走去——广成子说灶台外壁那块新砌的赤铜纹炉砖试火时排烟道有点堵，他得去看看。玄都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明天决赛你不紧张吗”，青阳头也没回。紧张有用的话他早就在试炼森林里被方夷追死过三回了。
第五天清晨，玄武台。昆仑对九夷。
九夷的骑兵冲锋在昆仑七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白螭的寒渊螭鳞鞭在第一息就缠住了騊駼马的前蹄，董双成的凤音笙在第三息切入九夷骑兵的冲锋节奏，音波精准地打在马蹄落点的节拍上，七匹战马的步频同时被打乱。无支祁的轰天锤在第五息砸裂了阳夷那面昨天刚被震裂还没来得及修补的阳纹大盾，盾牌碎片散落在玄武岩石板上。土伯的镇岳白骨戈封死了黄夷那柄锤柄上缠着粗麻布的战锤，力牧的千钧神弩锁定风夷的弓弦，白猿的白虹剑在第七息挑飞了赤夷的赤铜大刀。当瑶姬的流云玉尺在第十息抵在方夷咽喉上时，九夷的骑兵阵列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十息，绝杀。
方夷低头看着抵在咽喉上的尺尖，尺上的寒光映出他自己的眼睛。一甲子前他在这座擂台上败过，一甲子后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对手，他比上次多撑了三息——但还是败了。他昨天刚跟九黎拼到体力透支，今天只歇了一夜，马力还没完全恢复，騊駼马的马腿上还缠着昨天黎破的九环刀划出的血痕。但他没有拿这个当借口。他把方天画戟从地上拔起来，戟尾在石板上轻轻一顿，朝瑶姬点了点头——输了就是输了。昆仑太强，他心服口服。
观战席上，蚩尤把魔神戟从肩上取下来，戟尾在石阶上磕出一声闷响。昆仑能十息绝杀神农，能十息绝杀九夷，就能十息绝杀任何一支队伍。蓬莱之前赢九夷费了那么大力气，决赛对上昆仑，实力差距肉眼可见。九夷王畎夷独坐在西侧观战席上，青鸾枪横在鞍侧，驺吾在他脚边竖起耳朵。他没有看方夷——他看的是瑶姬腰间那柄流云玉尺。这支队伍一甲子前击败了九夷，一甲子后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对手，赢得比上次更快。
当日下午，玄武台。决赛——蓬莱对昆仑。
整座玄武台被围得水泄不通，七方势力全员到齐，连厨院里忙完晚饭备料的外门弟子都挤在观战席最上方的石阶上。蓬莱三千弟子、昆仑四千女仙分据东西两侧，云锦道袍与仙家锦袍在日光下交织成两道流动的星河。朱雀堂弟子坐在最前排，鹑火指尖的火苗还没燃起就被自己掐灭了，玄枵的太虚凝霜笛握在指间，霜纹在笛身上极轻极慢地流转。
玄武台中央的擂台上，两支队伍从东西两侧甬道同步登台。
蓬莱七人——己昭走在最前，青霜玉剑悬腰，金丹后期；玄都手捧太极拂尘；多宝托多宝玲珑塔；己灵腰悬流萤软绫剑；赫苏执凤鸣双环，登台时目光扫过昆仑阵前瑶姬腰间那柄流云玉尺，又极快地移开；敖玉握沧海龙吟剑，手指在龙吟纹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在东海龙宫等潮汐时的习惯动作。青阳排在最后，玄纹铁拳套握在手中，金丹初期——依然是全场出战弟子里境界最低的一个。
昆仑七人——瑶姬走在最前，元婴初期，流云玉尺悬腰，全场年轻一代最高境界。白螭寒渊螭鳞鞭盘腕，董双成凤音笙横抱，无支祁扛轰天锤，土伯提镇岳白骨戈，力牧背千钧神弩，白猿握白虹剑。七人全金丹中期以上，刚刚以十息绝杀了九夷。
瑶姬踏上擂台时，流云玉尺在腰间轻轻颤了一瞬——不是感应，是尺身深处那道极淡的凤凰真火痕迹，在青阳上台的同一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青阳刚好走到擂台中央，拳套上的玄纹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赤光。两人隔着擂台中线对视了一眼。
昆仑阵前，瑶姬垂下眼睫，手指在流云玉尺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像是在数什么。白螭站在她身后，看见了那个动作——在昆仑营地的火堆旁，师姐每次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的时候，就会这样敲尺子。董双成也看见了，她没有开口，只是把凤音笙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指在音孔上轻轻按了一下。无支祁把轰天锤往地上一顿，锤柄上的骨纹令碎屑还没清理干净。土伯握着白骨戈的手背上还残留着昨天封死黄夷战锤时溅上的石粉。力牧低头检查千钧神弩的弩弦，白猿将白虹剑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的习惯，每次战前都要将剑换手一次，像是在确认剑鞘里那道另一重更古老的本源还在沉睡着。
蓬莱阵前，玄都展开太极拂尘，转头看了青阳一眼。青阳没有看他——青阳在看的，是对面那个站在昆仑队列最前方的女子。半年前在试炼森林里，他蹲在树后把十个铜板的金疮药留在地上，没有回头。今天擂台上，他站在她对面，手里的玄纹铁拳套上新痕叠旧痕。己昭把青霜玉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上的青霜纹极轻极快地流转了一息。敖玉的龙吟剑已出鞘三寸，剑身上的龙吟纹正在缓缓亮起。
阿环仙子从裁判席上站起来。瑶池镜悬在她身后，镜光洒下来笼罩整座玄武台。
“五洲宗门大比决赛——蓬莱对昆仑。团战规则：七人对七人，击落擂台或认输即出局，一方全部出局则另一方获胜。”她抬手，瑶池镜光在擂台上空凝成一道透明的结界，将整个玄武台笼罩其中。
“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