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蓬莱主峰的晨钟还没敲响,厨院已经炸了锅。
广成子站在灶台前,脸色比锅底还黑。他是鸿钧祖师的三千红尘客之一,甘愿在厨院待了六十年,从不踏出厨院一步,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他确实没见过一万六千人同时等着吃饭的场面。
昨天开幕式加首日团战,厨院从凌晨忙到深夜,灶火就没熄过,结果今天一早还是有大批修士饿着肚子。海外十洲几个女弟子饿得脸色发白,九黎那边有个巫武直接蹲在厨院门口不肯走,说今天再吃不上饭就回船上啃干粮。
广成子劈头盖脸骂跑了三个烧火的外门弟子,连切菜的都没放过——“你切的这是萝卜还是手指头?”“火呢!火都灭了你们是来烧灶还是来熄灶的!”整个厨院鸡飞狗跳,没人敢吭声。
青阳是被敲门声吵醒的。玄都在门外压着嗓子喊他赶紧去厨房帮忙——蓬莱从来没接过这么多人的饭,灶不够用,人手也不够用。青阳套上外衫打开门,玄都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准备继续敲,然后那只手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青阳身上——不是看脸,是看丹田。金丹期的灵压从青阳身上极淡地溢出来,像一颗刚凝结的晨露,还不稳,但已经有形了。玄都愣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换了三个字。
“你突破了。”
青阳点了点头。玄都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赶紧”,转身朝厨院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这个半年前还是筑基初期的小师弟,被他半夜从柴房叫起来去抽签的那个小师弟,现在丹田里已经有一颗完整的金丹在转了。
两人赶到厨院时,正撞上广成子把一个烧火的外门弟子骂得眼眶发红。地上散着几根没劈匀的赤松木柴,灶膛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了两下又灭了。青阳看了一眼那几口单灶,每口灶只有两个火眼,十几口灶同时烧都供不上出菜速度——这不是人手的问题,是灶的问题。
他把那个眼眶发红的外门弟子拉到一边,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木柴,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东夷城红白喜事他从小看到大,乡厨用的都是五星灶——五口火眼共用一个进火口和一个烟道,一盘灶台能同时架五口锅。他在五星的基础上加了两道环形的火眼,与五星灶原有的排烟道错开排列,每一圈火眼各自连通独立的进风槽,七口锅同时烧,火势互不干扰。他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朝玄都说:“大师兄,七星灶,七口火眼,三圈排烟道,一盘灶能顶三四口单灶用。砌灶台的材料去问朱雀堂借赤铜纹炉砖,耐烧。”
然后他扫了一圈院子里那些手足无措的外门弟子,开始点名分活。
劈柴的、砌灶台的、淘灵米的、切兽肉的、洗灵蔬的、烧火的、掌勺的,每个人手里都有了明确的工序。连广成子都被他安排去亲自掌第一口试火灶——老厨修愣了一下,但没有反驳,挽起袖子站到了灶台前。
日头爬上厨院屋檐的时候,七个火眼同时冒出火焰,七口大锅里的热气蒸腾而起。红烧兽肉、灵蔬豆腐、清蒸海鱼、灵米粥、蒸薯蓣、酱烧山菌、石耳蛋羹、灵谷饭团——八样菜分装分餐,按人头发放。
九黎那个蹲在门口不肯走的巫武捧着碗蹲在台阶上连扒了三碗灵米饭,碗底空了还舍不得放下,拿筷子敲着碗沿嘟囔了一句“比昨晚强了不止一倍”。
海外十洲那几个昨天饿得脸色发白的女弟子把石耳蛋羹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刮了。有人拍了拍旁边蓬莱弟子的肩膀:“你们蓬莱下午的饭菜,是这个。”竖起了大拇指。厨院门口排队的抱怨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碗筷碰撞声,没有人骂人了,只有勺子刮碗底的声响此起彼伏。
有个神农王朝的臣子端着空碗站在分餐台前不肯走,问明天还有没有这道石耳蛋羹。
广成子端着一碗灵蔬豆腐坐在灶台边,吃完放下碗抹了抹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外门弟子都听见了:“这小子,做饭比劈柴强。”玄都站在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井然有序的出菜动线,又看了看蹲在灶台边跟外门弟子一起吃饭的青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个月前这小师弟第一次进厨院劈柴,劈了三天虎口震裂了两次,三个月不到他连新灶台都发明出来了——他学的不是厨艺,是把东夷城民间宴席的组织调度搬进了蓬莱厨房。
神芝来得比饭点早,她不是来吃饭的——海外十洲的丹药配额昨天就见底了,她是来催下一批的。
走进厨院时七星灶正烧到最旺,七个火眼的热浪把整个院子的晨雾都蒸干了。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七口锅的分工动线,又看了一眼蹲在灶台边啃冷饭团的青阳,没有跟他打招呼,径直走向分餐台,亲自端走了八人份的食盒——海外十洲七个出战弟子,加上她自己,每人一份。临走时她多拿了两份石耳蛋羹,放在食盒最上层,朝紫府宫客院的方向走去。
刑天昨天跟九夷打了一场硬仗,干戚斧盾上那道旧痕又裂开了几分,她记得。
青阳把最后一屉饭团从灶上端下来,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跟玄都一起靠在厨院门口的墙上喘了口气。他手里还捏着半个冷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开口问了一句跟厨房毫不相干的话。
“九黎和神农那边,分出胜负了没有。”
“没有。”玄都把太极拂尘往臂弯里一搭,“从早上打到下午,愣是没分出来。裁判团那边还在商量怎么判——玉清师伯、阿环仙子,还有几位堂主都在场,估计抽签之前会给个说法。”
青阳嚼着冷饭团,没有接话。九黎对神农,两边都有金丹后期弟子,两边都输不起。打了一整天没分胜负,这个结果本身就是一个结果——裁判团怎么定规矩,决定了接下来所有胶着战的走向。
“下午抽签。”玄都转头看他,“蓬莱要对昆仑——先想想怎么对付瑶姬的流云玉尺。”
青阳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院子里灶火还在烧,七星灶的七个火眼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极淡的赤光。外门弟子们正忙着把晚餐的菜分装进各势力的食盒,朱雀堂那批赤铜纹炉砖砌的灶台外壁上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炭灰,明天做饭前得清理一次。
海外十洲的下一批丹药配额还没到,厨院库存撑不过明天。
下午抽签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办——少昊钱庄的柜台日记账上,蓬莱大比第二天的食材补货清单还差两页没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