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岁这年，院子里的桐树花再开时，顾家来人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院子里的桐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铺满地面，美不胜收。可对于孟家来说，这一天，却充满了不舍与悲伤。 顾家的管家，带着十几个随从，开着几辆黑色的轿车，来到了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庄。轿车在村里的土路上行驶，扬起阵阵尘土，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在那个年代，轿车是极其罕见的东西，全村人都没见过，纷纷围过来看热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管家身着体面的长衫，举止得体，态度恭敬，来到我们家，递上顾家老爷的亲笔信，说明了来意。 外面的风波彻底平息，顾家生意稳住根基，对手被彻底击败，再也没有对手敢轻易挑衅。顾老爷处理完所有危机，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接自己的儿子回家了。 消息传来，一院子的人都沉默了。 爷爷坐在堂屋椅子上，抽着旱烟，烟杆一明一灭，长长叹气，烟圈袅袅升起，弥漫在屋子里，满是不舍：“阿晋这孩子，终究是要回家的。顾家的少爷，金尊玉贵，不能一直留在我们这穷乡僻壤里，委屈了他。我们孟家，能护他五年，已是万幸，不敢奢求更多。” 爸爸妈妈舍不得。妈妈偷偷抹眼泪，走进顾晋修的房间，给他收拾行李。把他最喜欢的衣物、玩具、书本，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顾家带来的精致木箱里。她的手微微颤抖，眼泪滴落在衣物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早就把顾晋修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五年的朝夕相处，早已情深似海，如今要分别，心中如同刀割。 爸爸站在一旁，面色沉重，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看着妈妈收拾行李，眼底满是不舍与无奈。他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不擅长表达情感，可心里的不舍，一点都不比妈妈少。 哥哥孟文安更是天天红着眼圈，话少了很多。平日里总爱和顾晋修打打闹闹，一起疯玩，那些天，两个孩子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句话都不说。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五年的时光，一起爬树，一起摸鱼，一起上学，一起玩耍，早已亲如兄弟。如今要分别，他们都知道，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心中充满了悲伤。 而我，那时候还不懂 “离别” 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只有三岁，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不懂什么是咫尺天涯，什么是后会无期。我只知道，那个总嫌弃我、却总会抱着我回家的小叔叔，要走了，要离开这个院子，离开我了。 我看着家里人难过的样子，看着哥哥红着眼圈，看着妈妈抹眼泪，心里也莫名的难过，小嘴一撅，眼泪就掉了下来，咿咿呀呀地哭个不停。 顾晋修看着我哭，心里也很难受，他蹲下来，想给我擦眼泪，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哄我，只能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小声说：“别哭了，鼻涕虫，我不走，我陪着你。” 可他知道，他必须走。 他是顾家的少爷，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的家族，他不能永远留在这个小村庄，留在孟家。 他走的前一天，一整晚都没睡。 和我哥哥孟文安在院子桐树下坐了一夜。 夜色深沉，月光皎洁，桐树花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身边。两个半大孩子，肩并肩坐着，说着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说着一起玩耍的趣事，说着一起上学的时光，说着说着，就哭了。 顾晋修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桐树花瓣上，碎成一片晶莹。他长到八岁，最无忧无虑、不用担惊受怕的五年，都是在我们家度过的。 这里没有家族纷争，没有生意算计，没有冰冷规矩，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满院子烟火气，真心待他的一家人，还有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哭的小鼻涕虫。 这里，是他乱世之中，唯一的避风港，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他舍不得爷爷，舍不得爸爸妈妈，舍不得哥哥，更舍不得我。 他舍不得这个充满温暖与爱的小院，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舍不得这里的烟火气。 哥哥抱着顾晋修，哭得泣不成声：“阿晋，你别走，好不好，我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永远在一起。” 顾晋修哽咽着说：“文安，我也不想走，可我必须回家。我会回来的，每年都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回来看春风。” 一夜无眠，一夜不舍，一夜眼泪。 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 村口老槐树下，围满了乡亲。大家看着这个在村里住了五年、乖巧懂事的顾家小少爷，眼里满是不舍。村里的老人，纷纷拿出家里的土特产，塞给顾晋修，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记得常回来看看。 顾晋修一一接过，对着村里的乡亲，深深鞠躬，感谢他们五年来的照顾。 他穿着一身干净新衣，是顾家特意送来的绸缎衣衫，料子柔软，做工精致，衬得他愈发清俊挺拔。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浮肿，显然是一夜没睡，哭了很久。 他挨个和家里大人道别。 他走到爷爷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爷爷，谢谢您五年的照顾，您要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爷爷连忙扶起他，老泪纵横：“好孩子，快起来，我们等你回来，孟家永远是你的家。” 他走到爸爸妈妈面前，深深鞠躬：“叔叔，阿姨，谢谢你们五年的养育之恩，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好。” 妈妈抹着眼泪，拉着他的手，叮嘱道：“阿晋，回家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常写信回来，别忘了我们。” “我不会忘的，永远不会。” 顾晋修重重地点头。 最后，他蹲下来，看向躲在哥哥身后、攥着衣角、眼眶早已红透的我。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怕他笑话我是小哭包。我攥着哥哥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他伸出手，把我拉到他面前，小小的手握着我的小手，温热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我莫名的安心。 他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和小时候一样。 然后，他从脖子上，摘下那块他戴了整整五年、从来不离身的玉口哨。 那块玉口哨，是顾老爷在他三岁生日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上等和田玉，温润通透，泛着柔和光泽，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哨口打磨光滑圆润，轻轻一吹，就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每天挂在脖子里，睡觉都不肯摘，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是他的宝贝。 我小时候抱着他，总爱伸手抓这块口哨，抓在手里就不肯松开，眼睛亮晶晶，满眼喜欢。每次我抓着口哨，他都不会生气，只会任由我玩，哪怕我把口哨弄脏，他也只会无奈地笑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他小心翼翼，把这块玉口哨戴在我脖子上，塞进我衣服里，贴着我的心口。 玉的温润贴着我的皮肤，暖暖的，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心意。 他摸着我的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不舍与哽咽，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椿枫，乖乖在家等着我，我每年都回来看你，好不好？” “这个口哨，你好好留着，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就吹口哨，你听到口哨声，就知道我回来了。” 我那时候不懂别离的痛，只知道拿到了心心念念的口哨，攥着脖子里的玉，开心得不得了。我用力点头，破涕为笑，露出小小的虎牙，笑着跟他说： “好，小叔叔你要早点回来。我会好好保管口哨，等你回来吹给我听。” 我以为，他说每年回来，是真的。 我以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很快就能一起爬树、摘桃、在院子里疯玩。 我以为，他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继续做我的小叔叔，继续护着我，抱着我回家。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可我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几年。 他回到顾家才半年，就被家里安排，直接送出国读书。 顾老爷为了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为了让他远离国内的纷争，为了让他将来能更好地接手顾家生意，决定把他送到国外，从小培养。 大洋两岸，隔着千里万里，隔着汪洋大海，隔着数不清的日夜。 年少的他，身不由己，连和我们道别，连给我们写一封信，都来不及。 他年少的诺言，终究还是落了空。 他没有回来。 一年又一年，桐树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我从一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慢慢长到豆蔻年华，按部就班上学、长大，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我在家里排行老四，是最小的女儿，上面三个哥哥。一大家子宠着我长大，捧在手心里，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爸爸当过兵，在部队学会开车，在那个会开车就是金手艺的年代，他靠着这门本事挣钱养家，把我们几个孩子养得无忧无虑，衣食无忧。 我们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和睦人家。父辈兄友弟恭，爷爷奶奶疼所有儿孙，妈妈和婶婶们对待各家孩子，都视如己出。我在满满的爱意里长大，性格开朗爱笑，爱热闹，爱交朋友，看似柔柔弱弱，没什么主见，受了委屈还是会忍不住掉眼泪，在家人面前永远乖巧听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骨子里藏着执拗与坚持。 我执拗地守着脖子里的玉口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摘下。 玉口哨被我的体温磨得愈发温润通透，上面的云纹，依旧清晰，就像我对他的记忆，从未模糊。 我执拗地等着那个说每年都会回来看我的小叔叔，从三岁，等到八岁，等到十二岁，等到十八岁，等了整整十几年。 每年桐树花开的时候，我都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张望，等着他回来，等着他吹起玉口哨，等着他喊我一声 “小鼻涕虫”。 每年过年，我都会守在电话旁，等着他的电话，等着他的消息，可每次，都只有失望。 日子平平淡淡过，我对顾晋修的记忆，慢慢变得模糊。 只剩下哥哥偶尔提起的，年少一起爬树摸鱼、上学放学的趣事。哥哥每次提起他，都会叹气，说不知道他在国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们。 只剩下脖子里，常年贴着心口、从未摘下的玉口哨，被我的体温磨得愈发温润通透。 只剩下陈奶奶那句 “慧极必夭，爱极必伤”，偶尔在耳边响起，让我心里莫名发慌。 高中时，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我遇见一个同班男生，干净温和，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眼镜，笑容温暖。他会给我带零食，会陪我逃课看桐树花，会在放学路上安安静静陪我走路，走在我外侧，护着我避开来往车辆。 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送药；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讲笑话；会在我学习遇到困难的时候，耐心给我讲解。 我以为那就是喜欢，是爱情，满心满眼都是他，把年少所有懵懂心事，都放在他身上。 我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开心一整天；会因为他的一个笑容，心跳加速；会偷偷看着他的背影，傻傻地笑。 我以为，我会和他一直在一起，从校服到婚纱，平安顺遂一生。 可高三那年，变故突生。 男生父亲意外离世，家里的天塌了。他一夜长大，褪去所有青涩，扛起家庭重担，放弃了学业，放弃了高考，选择退学，南下打工，撑起整个家。 临走前，他把我约到学校的桐树下，和我提分手。 他的眼睛红红的，满是愧疚与不舍，他说：“椿枫，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幸福，我配不上你，不想耽误你的前程，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你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一个更好的人，幸福一生。” 我的初恋，就这么无疾而终，连一句好好道别，都没有。 我哭了很久，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眼泪流干，心慢慢冷了，慢慢也就放下了。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只是我这辈子情路坎坷的开始。 更不知道，十几年前那个蹲下来给我戴口哨的少年，会在不久之后重新出现在我生命里，把我的一辈子彻底搅乱，让我爱到极致，也痛到极致，最终落得魂归忘川、永世不得相见的下场。 我更不知道，那块玉口哨，系着的不是年少约定，而是我一生的情劫，一生的宿命。 它系着我和顾晋修的一生，系着我们的爱，我们的痛，我们的生死相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