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暖得恰到好处的春天。 那是一九八九年的春天,记得爷爷讲解放前的中原大地,一九四九年一场惨绝人寰的河南大饥荒。这场饥荒席卷了整个中原大地,连续十五个月滴雨未下,大地干裂,田地荒芜,蝗灾肆虐,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饿殍遍野,赤地千里,曾经肥沃的良田变成了荒野,曾经热闹的村庄变成了废墟,千万百姓流离失所,逃荒路上,尸横遍野,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人间惨剧,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日日上演,从未停歇。 能活下来的人,都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都是靠着一口执念,硬撑着熬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我家的小院子,坐落在豫东一个偏僻的小村庄,远离战乱与纷争,当年依旧没能躲过饥荒的侵袭,现在时代变了,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桐树,是爷爷年轻时种下的,历经风雨,依旧顽强地活着。在这个春天,它仿佛感受到了新生的气息,开得满枝烂漫,粉白的花瓣被春风一吹,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温柔,像一场迟来的桐树花雪,为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添上一丝微弱的生机,驱散了以前饥荒带来的阴霾。 八九年的春天我妈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在满院桐树花香里把我生下来。她,身体虚弱,脸色苍白,可看着怀里小小的我,眼底却盛满了温柔与欢喜。家里一大家子人围在炕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三个哥哥,全都凑在跟前,看着刚出生的我,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新生命带来的希望,。 也就是在我呱呱坠地的这一天,家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位客人,来自江南顾家,是我们孟家世世代代都要感恩戴德的恩人。 后来我才从爷爷嘴里,一字一句、带着哽咽与感恩,知道了那段刻进孟家血脉、世世代代不敢忘的恩情。是那段关于河南大饥荒,关于顾家救命之恩的往事,爷爷每次提起,都会老泪纵横,反复叮嘱我们,这辈子,下辈子,世世代代,都不能忘了顾家的恩情,不能忘了顾老爷子的救命之恩。 解放前那几年,河南大饥荒最为严重的时期,太奶奶带着年少的爷爷,一路往南逃荒。那时候,爷爷只有十三岁,太奶奶已经年近五十,母子二人,没有粮食,没有衣物,没有依靠,只能跟着逃荒的人群,一步步往前走。饿了,就剥路边的树皮,挖地里的草根,甚至吃泥土充饥;渴了,就喝路边的脏水,沟里的泥水;夜里,就缩在破庙、树洞、田埂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抵御寒风与饥饿。 逃荒的路上,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无人收敛,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太奶奶看着身边一个个逃荒的人倒下,心里充满了恐惧,她唯一的念想,就是把爷爷养大,让他活下去。 走到一座废弃山神庙时,母子两人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进一口粮食。太奶奶饿得浑身浮肿,双腿发软,再也站不起来,倒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微弱。爷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脸蜡黄,抱着太奶奶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的身体早已脱水,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寒风呼啸,大雪欲落,天气越来越冷,祖孙两人眼看就要冻饿而死,埋骨他乡,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路过的顾家商队救了他们。 顾家是江南有名的商贾世家,世代经营粮食、布匹生意,重信重义,乐善好施,在江南一带,声名远扬。即便在乱世之中,顾家老爷子依旧坚守本心,没有发国难财,反而组织商队,运送救济粮,沿途救助流民,希望能帮更多的人熬过这场饥荒。 那天,顾老爷子亲自带着商队,运送救济粮前往豫东,路过山神庙时,听到了爷爷微弱的哭声,心生怜悯,立刻停下脚步,带着随从走进庙中。看到奄奄一息的母子俩,顾老爷子没有丝毫嫌弃,立刻吩咐随从拿出热水和救命的干粮,亲自喂给母子二人。 那是爷爷和太奶奶三天来第一次吃到粮食,那粗粮馒头,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东西,母子二人渐渐恢复了力气,顾老爷子得知了他们的遭遇,心中不忍,当即决定,让他们跟着商队一同上路。一路上,顾老爷子派人悉心照料他们,给他们衣物,给他们粮食,一路庇护,一路照料,躲过了土匪,躲过了战乱,一直把两人安全送到老家县城,确保他们安稳落脚。 临走前,顾老爷子还塞给爷爷一笔沉甸甸的活命钱,那笔钱,在当时,足以买下几亩良田,足够他们安稳熬过最艰难的岁月,再也不用受冻挨饿。 就是那一顿干粮,那一口热水,那一路庇护,那一笔银钱,救下了爷爷与太奶奶的命。 没有顾家,就没有爷爷和太奶奶,就没有孟家一大家子人,就没有我。 爷爷常说:“我们孟家这条命,是顾家给的。这份恩,重如泰山,世世代代,都不能忘,拼了命也要还。哪怕是倾家荡产,哪怕是付出生命,也要报答顾家的恩情,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爷爷把这份恩情,刻进了孟家的家规里,世世代代,代代相传。 所以顾家找上门来的那一天,我们全家上下,拿出了十二分的恭敬与诚心。把家里那只会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成热腾腾的鸡汤;把藏了许久、舍不得吃的大米拿出来,蒸成白花花的米饭(89年的时候条件还是有限的);把家里最干净、最温暖的房间收拾出来,铺上新晒的被褥;对待顾家的人,比对待自家亲人还要恭敬,还要用心。 彼时的顾家,生意突发巨变,风波骤起。乱世之中,商场如战场,顾家的生意遍布全国,树大招风,四处都是虎视眈眈的对手,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为了争夺市场,对手不择手段,造谣生事,恶意打压,顾家的生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几位少爷都身处风口浪尖,整日忙于应对危机,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随时都可能面临危险。 在这样的情况下,顾家老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老来子,顾晋修。 顾晋修是顾老爷四十五岁才得的儿子,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娇养着,呵护着,没吃过一点苦,没受过一点委屈,半点风浪都受不得,更不能让他卷入家族纷争与商场厮杀里,一旦被对手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顾老爷思来想去,整个天下,能让他放心托付幼子、绝对不会亏待、绝对不会背叛的,只有当年受过顾家大恩、本分忠厚、与世无争的孟家。 孟家人淳朴、善良、重情、守义,懂得感恩,更懂得守护,生活在偏僻的小村庄,远离商场纷争,是最安全、最可靠的地方。把顾晋修送到孟家,他才能彻底放心,才能专心应对家族危机。 这个被送来避祸、在我们家住下的小少爷,就是顾晋修。 他比我大整整3岁,和我同父同母的哥哥孟文安同岁。按辈分,我和哥哥,更要规规矩矩叫他一声小叔叔。 那时候我才刚出生,皱巴巴一团,像只没长开的小猴子,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只会攥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哭。我的皮肤皱皱的,头发稀疏,小脸蜡黄,和村里其他刚出生的孩子比起来,实在算不上好看。 后来我娘总笑着打趣我:“你刚出生那模样,丑得不像话。同院堂妹比你小一周,生下来白白净净像瓷娃娃,就你,脸皱得像小老头,还格外能哭。整个村子,都能听到你的哭声,大家都喊你小哭包。” 我好像天生就爱哭,饿了哭,尿了哭,睡着惊醒也哭。一哭起来没完没了,嗓子哭哑也不肯停,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家里人被我哭得没办法,只能轮流抱着我,哄着我,可除了妈妈,谁哄都没用,依旧哭个不停。 再大一点,到了学走路的年纪,我依旧是那个爱哭的小哭包。我走路不稳,小短腿摇摇晃晃,总是摔跤,一摔跤就哭,眼泪鼻涕糊一脸,模样格外狼狈。那时候,我总挂着两条长长的鼻涕,蹭得满脸都是,衣服上、袖子上,到处都是鼻涕的痕迹,活脱脱一个没人要的小邋遢,和 “好看” 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那时候总跟在哥哥身后疯跑的顾晋修,每次被大人使唤着抱我,都会皱着一张清俊小脸,满脸嫌弃地掏出干净手绢,小心翼翼给我擦鼻涕。他的小手软软的,动作却很轻柔,生怕弄疼我,一边擦一边低声嘟囔:“哪来的鼻涕虫,丑死了,还这么能哭。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可有的受了。” 就是这句 “鼻涕虫”,我记了一辈子,刻进骨血里。 那时候我小,听不懂他语气里藏着的迁就与温柔,只觉得他总嫌弃我,打心底里讨厌这个总笑我丑、总说我是鼻涕虫的小叔叔。每次他喊我鼻涕虫,我都会撅着小嘴,瞪着他,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却又不敢靠近他,只能躲在妈妈身后,偷偷看着他。 那时候没有幼儿园,乡下孩子整日在山野田间疯玩。顾晋修每天都和我哥哥孟文安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上山摘野果。两个半大孩子,穿着粗布衣衫,每天玩得浑身是泥,满头大汗,小脸上永远挂着无忧无虑的笑,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没有烦恼,没有压力,只有童年的天真与烂漫。 我就跟在他们身后,跌跌撞撞跑,小短腿根本跟不上他们的步伐。跑不动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开嘴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糊一脸,声音响彻整个田野。每次都是顾晋修无奈折回来,停下玩耍的脚步,一脸嫌弃把我抱起来,拍掉我身上泥土,一边骂我麻烦,一边稳稳抱着我回家,脚步放得很慢很慢,生怕颠到我这个爱哭的小丫头。 他的怀抱,暖暖的,很安稳,是我童年最温暖的依靠。 七岁那年,顾晋修和我哥哥一同背着粗布书包,去村里小学上学。那时候的小学,条件简陋,只有一间土坯房,几张破旧的桌椅,一位老师,教着全村的孩子。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很开心,每天早早起床,背着书包,结伴去上学,放学回家,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我还是那个跟在身后、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哭包。他们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被大人吩咐照看我。顾晋修嘴上一百个不愿意,每次还是伸手把我抱进怀里,笨拙给我擦眼泪擦鼻涕,低声吓唬我:“再哭,长大了不齐整,嫁不出去,只能一辈子当我的小跟班。” 我听不懂他的话,只会哭得更凶,而他,总会无奈地叹气,把我抱得更紧。 我们隔壁住着一位懂卜算命理的陈奶奶,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温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对村里的孩子都很和善。她没有儿女,独自一人生活,平日里靠给村里人算卦、看相为生,她说的话,总能应验,村里人都很敬重她。 可陈奶奶说出来的话,却总能让人心里发紧,像一句刻进命运的谶语。 她总拉着我的手叹气道:“风丫头,别总哭了。眼泪是福气,哭多了,福气就顺着眼泪流走了。你这辈子命软,情重,哭得越凶,往后日子越苦。你的心太善,情太深,注定要为情所困,受情爱之苦。” 每次她说这些,顾晋修都会站在旁边翻白眼,把我拉到他身后护着,一脸不服气怼回去:“陈奶奶您别瞎说,我们鼻涕虫一大家子宠着,幸福得很,长大了找个好人家,照样有人宠一辈子。我会护着她,不让她受一点苦,您说的不算。” 陈奶奶每次只是看着他,摇摇头,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丝看透宿命的无奈。她看着顾晋修,又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最后只对着我们,轻轻说了八个字。 慧极必夭,爱极必伤。 “凡事留三分分寸,别太满,别太绝,还能给彼此留一点活路。” 那时候的我们,一个7岁,一个三岁。 根本听不懂这轻飘飘八个字里,藏着怎样沉重的宿命,怎样无法挣脱的结局。 只当是老人家随口说的胡话,笑着闹着,便抛在了脑后。 顾晋修会拉着我的手,跑去田间玩耍,把陈奶奶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我会依偎在他怀里,吃着他摘的野果,笑得开心,丝毫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开始转动,而我们的一生,早已被这八个字,牢牢困住。 全然不知,这八个字,写尽了我和顾晋修的一生。 写尽我们从年少初见,到半生纠缠,最终生死相隔、永世不见的悲剧。 年少时光,像院子里的桐树花,开得烂漫,落得温柔,无忧无虑,满是烟火气。 顾晋修在我们家,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安稳、最快乐的五年。 没有家族纷争,没有生意算计,没有冰冷规矩,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满院子烟火气,真心待他的孟家人,还有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鼻涕虫。 他会和哥哥一起,给我摘野果,捉蝴蝶,哄我开心;会在我哭的时候,笨拙地哄我,给我擦眼泪;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我,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他早已把孟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孟家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把我,当成了他想要守护一生的小丫头。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陪着这个小鼻涕虫长大,看着她上学,看着她嫁人,看着她幸福一生。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他不知道,离别,已经悄然靠近。 命运的大手,早已在暗中,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场漫长的离别,一场刻骨铭心的思念,一场爱到极致,伤到极致的宿命。 院子里的桐树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五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顾晋修从一个三岁的小娃娃,长成了一个八岁的少年,而我,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长成了一个三岁的小丫头。 离别,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