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孟椿枫。 可在忘川与奈河之间,所有阴差、亡魂、摆渡人,都只唤我一声椿枫。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死寂阴冷的地界徘徊了多少岁月。忘川河水终年翻涌着墨色浪涛,卷着数不尽的怨念与不甘,拍打着嶙峋刺骨的河岸。河风裹着腐朽的寒气,从黄泉尽头吹来,穿过嶙峋乱石,掠过成片猩红如血的彼岸花,每一片花瓣都在无声诉说着一段未了结的尘缘,一段放不下的执念。河面上偶尔飘过几盏残破的魂灯,灯火微弱,明明灭灭,像是亡魂最后一点不肯消散的念想,在无边黑暗里苦苦挣扎。 我蹲在桥边最偏僻的乱石堆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身上的衣衫依旧是人间离去时的模样,素净的棉布裙子,早就被黄泉的寒气浸得冰冷发硬,可我丝毫感觉不到冷,或者说,我早已麻木,再也感受不到除了思念与悔恨之外的任何情绪。 眼前便是人声熙攘的奈何桥。青石板被千万亡魂踩得温润光滑,桥身蜿蜒,通向轮回彼岸,桥的正中永远摆着一张古朴木桌,桌边坐着那位慈眉善目、却从无半分情面的孟婆。她的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可那双看透世间悲欢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她面前永远熬着一锅黑漆漆的浓汤,香气弥漫整条河岸,那香气看似醇厚温暖,却藏着最无情的力量,只要饮下一口,前尘旧事、爱恨痴缠、悲欢离合,便会尽数湮灭,干干净净,无牵无挂,踏过桥去,便是新生,再也记不起人间的一切。 往来的亡魂大多步履蹒跚,满脸泪痕。他们有的白发苍苍,带着对儿孙的牵挂;有的年轻貌美,藏着未完成的爱恋;有的壮志未酬,怀着满腔不甘。他们一步三回头,望着河对岸模糊的人间烟火,望着那些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亲人、爱人、朋友,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有的亡魂跪在岸边,拼命朝着人间的方向磕头,额头渗出血迹,却依旧不肯起身;有的亡魂紧紧攥着胸口的信物,那是他们在人间唯一的念想,哪怕指尖被执念割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松开。可无论多么不舍,多么不甘,最终,他们还是会颤抖着双手,接过孟婆递来的那碗汤,仰头一饮而尽。 泪水混着汤水滑落,前尘便也跟着一同落下。 喝完汤的亡魂,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原本的悲伤、不甘、思念尽数消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步踏上奈何桥,走向轮回,再也不会回头。 唯有我,一年又一年,死死守在这里,半步不肯上前。 阴差提着锁链劝过我无数次,他们身着玄色官服,面色冷峻,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亡魂,可每次看到我,语气里总会带着几分不忍:“小姑娘,滞留黄泉太久,会魂飞魄散,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喝了汤,走了吧,人间不值得,那个男人更不值得你赔上自己的魂魄。” 孟婆每次看见我,也只是长长叹气,眼底盛满悲悯,她会停下手里搅动汤勺的动作,轻声对我说:“执念太深,苦的是自己。世间情爱,本就是镜花水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这又是何苦。放下吧,忘了他,入轮回,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平安顺遂一生,再也不用受情爱之苦。” 那些同样滞留不肯离去的亡魂,围在远处指指点点,语气里带着嘲讽与不解,他们有的是为了钱财,有的是为了权势,唯独我,为了一个早已相隔生死的人:“不过是个男人罢了,值得你把自己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永世不得解脱?我们都是执念太深的人,可至少我们还有念想,你呢,守着一段破碎的记忆,连相见都不可能,不过是白白受苦。” 可我半步不退。 我不能走。 我不能喝那碗断情汤。 因为在我闭眼断气、彻底离开人世的最后一秒,原本浑浑噩噩、一片空白的脑海里,骤然炸开一个名字。 顾晋修。 我竟然把他忘了。 我把这一生放在心尖上、刻进骨血里、爱到丢了半条命的人,在我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忘了。 我忘了年少时他蹲在桐树花树下,把玉口哨挂在我脖子上的温柔;忘了十几年后重逢,他一眼认出我,喊我 “小鼻涕虫” 的笑意;忘了他藏了十几年的深情,忘了他为我挡开所有风雨的守护;忘了我们的约定,忘了我们的孩子,忘了我们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承诺。 等我幡然醒悟的那一刻,我已经没有了呼吸,没有了温度,身体冷得像忘川深处的寒冰。我再也回不到人间,再也触不到他温暖的指尖,再也听不到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再也不能窝在他怀里,软软地唤他一声阿晋。我再也不能陪他看日出日落,再也不能陪他尝人间烟火,再也不能回应他满心的爱意,只能以一缕亡魂的姿态,困在这黄泉彼岸,守着仅存的记忆,永远悔恨,永远思念。 我的阿晋。 顾晋修。 我对着冰冷刺骨的河水,一遍又一遍呢喃这个名字。每喊一次,心口就疼一次,那疼痛深入骨髓,比黄泉的寒气更让人难以忍受。眼泪从眼角滑落,滴进河面,瞬间化作透骨的寒意,连翻涌的河水都仿佛为我凝滞,河面上泛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转瞬即逝,就像我和他之间,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缘分。 对不起。 对不起啊,阿晋。 我来晚了。 我把你忘了太久,太久了。 我忘了你等了我十几年,忘了你爱了我一辈子,忘了你为我付出的一切,在我终于记起你的时候,却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我也爱你,爱到深入骨髓,爱到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所以我甘愿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奈河岸边,不入轮回,不偿来生,不踏奈何,不饮孟婆汤。我只守着这点仅存、支离破碎的记忆,一遍一遍回想我们的一辈子,回想那些甜蜜的、温暖的、悲伤的、痛苦的瞬间,哪怕每一次回想,都像是把自己的心重新撕裂一次,我也甘之如饴。 回想那年春天,我第一次见到他。 回想我们纠缠半生,终究落得生死相隔、永世不见的下场。 回想他单膝跪地,捧着璀璨钻戒,满眼滚烫地问我:“小风,嫁给我,好吗?” 回想我哭着点头,说我愿意,那一刻的欢喜,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 回想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回想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的那一刻,他撕心裂肺、绝望到破碎的哭喊,那声音穿透云霄,永远刻在我的魂魄里。 回想我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满脸是血、眼神空洞的模样,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还有我们那个,还未出世,便跟着我一同离去的孩子。 我甚至没能来得及感受他在我肚子里的心跳,没能来得及给他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没能来得及摸一摸他小小的脸颊,就和他一起,永远离开了那个深爱我们的男人。 忘川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散了无数亡魂的执念,吹灭了无数魂灯,却吹不散我对他的思念。那思念像彼岸花的根茎,深深扎进我的魂魄里,在黄泉的寒气里疯狂生长,缠绕着我的心脏,永生永世,无法挣脱。 我在忘川徘徊,独念阿晋。 念他年少时皱着眉,嫌弃我是鼻涕虫,却还是弯腰稳稳把我抱起的模样。他的小手虽然嫌弃,却总是小心翼翼地护着我,脚步放得很慢,生怕颠到我这个总爱哭闹的小丫头。 念他离别时,把贴身戴了8年的玉口哨挂在我脖子上,红着眼眶说 “乖乖等我回来” 的模样。那块玉口哨,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却毫不犹豫地送给了我,那是他给我的承诺,是他藏在年少时光里的心意。 念他十几年后重逢,一眼认出我,笑着喊我 “小鼻涕虫” 的模样。十几年的时光,没有冲淡他对我的记忆,他依旧记得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丫头,记得那段在乡下小院里无忧无虑的时光。 念他温柔护我,为我挡开所有风雨,满眼都是我的模样。他是高高在上的顾家小少爷,是杀伐果断的顾总,却在我面前,放下所有骄傲与冷漠,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我一个人。 阿晋,若有来生,我不要再忘了你。 若有来生,换我守着你,换我护着你,换我陪你一辈子,再也不分开。我会牢牢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的模样,记住我们的一切,再也不会把你弄丢,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可我知道,没有来生了。 我困在忘川河畔,守着执念,永世不得轮回。 而他,在人间,守着我 “离世” 的消息,守着我们所有的回忆,活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里。他会抱着我的遗物,看着我的照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思念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承受着生离死别的痛苦,孤独终老。 奈河风久,故人未忘。 我未忘他,他亦未忘我。 只是我们之间,隔着生死,隔着黄泉,隔着永世不得相见的距离。 风过忘川,再无归期。 情落奈河,再无回响。 我的阿晋,若有机会,我多想再唤你一声,多想再抱抱你,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你,从来没有后悔过为你付出一切。 只是,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别再爱上我了,找一个平安顺遂的人,好好过一辈子,无灾无难,无悲无痛,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这是我,在忘川河畔,唯一的心愿。